田秋云拢屋,石南已将水鸭斩成块,他蹲在灶前生火,三个灶膛三口锅,一同开火,分别办人饭、炖鸭子、猪饭,罗梦芬陪着三个孙孙在阶沿坎前玩耍,坐等饭吃。


    一只鸭不够,田秋云打算再整两个菜,她问姜莱:“你和我去菜园,还是和弟妹们玩?”


    姜莱想也不想:“去菜园。”


    罗梦芬悄然望母女提着菜篮出门,去厨房找石南,问:“真的要接过来?”


    石南往灶里头添柴火,笑:“人都到这里了,那还能有假?”


    罗梦芬就讲他:“你是发神经还是糊涂,自己家养两个都压力大,还充老大去养别个的女,以后有你累。”


    石南应:“她不是我女,但她是秋云的女,也是嘉雨嘉瑞的亲姐,总不能甩到路边不要了。”


    “又不是没得亲戚,有奶奶有伯叔,我上个月才听讲她叔叔立起了个砖房。”


    石南摆手叹气:“她奶奶人不行。”


    “你行得很。”罗梦芬啐他:“以后累着饿着莫来求我们和你弟,自找苦吃......”


    菜园在屋后头。


    一处小土坡的背阴处,缘坡脚开垦出的一丘红土地,弯弯如同月牙,黄瓜、苦瓜、芬葱、四季豆、南瓜各种了些,种最多的是辣子。沿菜园边种的一圈苞谷,谷棒已摘完,留下青黄的秸秆在土里给豇豆攀爬,小白菜刚种下,细细的秧苗在微风里颤动。


    田秋云踩着块青石板走进菜园,先打了些辣子扔竹篮里,又掐了两把嫩绿的南瓜叶,黄瓜也摘了几个,她扭头问:“要吃黄瓜不?”


    结果后的黄瓜再不打药,擦一下皮就能吃,有时路过的村里人,也会摘下一两个吃来果腹解渴。


    姜莱提着菜篮跟在母亲身后,她才吃过西瓜,摇摇脑袋。


    田秋云便转过头去,走往种豇豆的片区。


    缘菜园周边,有一条供过路的小径,一个脸大腰圆的中年妇女,弓腰背着一背篼苕叶走来,朗声招呼:“嘉雨妈,煮夜饭啦。”


    田秋云笑应,抬手揩下巴汗水,喊对方大姐,交待姜莱这位叫伯妈


    村中同姓间称呼,无血缘


    。


    姜莱羞羞喊:“伯妈。”


    “哎。”妇女爽朗应下,背着背篓靠路边的一株茶树歇气,笑盈盈打量姜莱:“你家大女?和你长得好像,叫哪样名字?”


    “喊她娇娇。”田秋云边摘豇豆边答,说她背的一背篼苕叶:“你家猪今天得一餐好的。”


    伯妈说:“猪得吃嘛,人也得吃。”


    此话一出,两人皆笑了,姜莱也弯了眼。


    苕叶的茎剥了外皮,切成段去炒,放点油就是道可口的下饭菜。


    伯妈稍歇过,背起背篼重新赶路:“等下吃饱饭来屋头玩。”


    “好。”


    田秋云摘了一篮菜拢屋,坐小凳里,将新鲜脆嫩的豇豆理好捆成把,说:“这把拿去送你大嬢


    大姑,同姓间按辈分划分的称呼,无血缘


    泡酸豇豆,就是进村路上,门口修个铁门那家,你去认下人,喊嘉雨和你去。”


    她遥呼正跟弟弟们玩耍的石嘉雨:“和你姐去趟你石静大嬢


    大姑


    家送豇豆。”


    石嘉雨瞟来一眼,鼓腮哼哼:“我不去!”


    田秋云说:“我不得空,要去水井边洗菜,你姐今天走了一天路,早点吃了饭好休息。”


    石嘉雨一听,拿上自己办家家酒的破碗片,直接拔腿跑远了。


    姜莱说:“我自己去,我晓得在哪里。”


    进村的路她今日来回加起走了三趟,大致也记住了。


    田秋云把豇豆装进薄薄塑料袋里头给她,姜莱一手提着,转身出了院坝。


    两家相距百来米距离,眨眼就到,漆黑镂空的雕花铁门没锁,姜莱站在门口,断续地喊大嬢,无人应声,倒是来了只狗,一身金黄的长毛,跟她以前见过的大黄狗皆不同,肥肥壮壮好大一只,雄浑地汪汪叫唤,摇着尾亢奋地朝她奔来。


    姜莱怔忡,想跑已来不及,眼看大狗要扑上来,她尖叫出声,抱紧手里豇豆袋子。


    “叮当!”严厉的低喝骤起,一个白衣少年奔来,一巴掌落在狗头上:“回去!”


    狗挨了训,呜呜地转身往回走,他又朝屋那头呼唤:“姚彻!你又把你的狗放出来不关!吓到人了!”


    目光落到姜莱身上,笑着安抚:“不要怕,它不咬人,是喜欢你,想和你玩。”


    姜莱敢说,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干净好看的男孩子,总觉得他像某个人,被吓到了,一下想不起来。


    她将手中塑料袋递给他:“我妈喊我来给大嬢送豇豆。”


    “我妈还没下班。”姚弛道谢接过豇豆,看她小脸煞白,惊魂未定的模样,邀请道:“进屋坐。”


    姜莱望着铁门内满院的花草树木,按捺不住好奇,抬脚跨过了铁门。


    从铁门走到主屋,一样须穿过院坝,这一家的院坝,比妈妈家的大了两倍不止,坑洼的水泥地铺着鹅卵石,地面生长起幽绿毛绒的苔藓,院坝前的土地,也不像别家种菜,种的是花草,姜莱认出菊叶的形状,以及一株看了就晓得很老的石榴树,深褐的树皮纵裂如鳞,树干虬曲苍劲,一直从土里伸展到院坝,树冠广展如伞。


    盛夏时节,横斜交错的枝丫结满了翠绿小果,只等秋至果熟丰收。


    房屋是三合院,除了朝南正中一幢旧老的三厢式木房,左右两头另起了两幢较矮的偏房,依然是青瓦木梁,墙体却用老式青砖砌成,姚弛带头走往左边的一幢,差点扑倒姜莱的金毛狗正趴在屋檐下,本来蔫蔫耷拉着脑袋,看见姜莱走来,立即激动地摇甩起尾巴,眼巴巴望着她。


    姜莱晓得狗摇尾应该是欢喜的意思,但仍不敢接近它,太大个了,看着就吓死人。


    黄毛狗见她不搭理自己,又怏怏地趴了回去,呜呜地低鸣。


    跨上阶沿坎,进了屋,姚弛把豇豆放进厨房,转头回来招待她,“你坐,不要客气。”


    他说话温温柔柔的,脸白净,姜莱终于想起来他像谁。


    是《还珠格格》里面的五阿哥永琪!


    他拉开冰箱上格的保险层,转身回望站门口的她:“吃不吃西瓜?”


    姜莱摇头,刚刚吃过了。


    他又准备打开冷冻格,“碎碎冰呢?”


    姜莱想了想,说:“我外婆讲,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姚弛忍俊不禁,于是问:“那你名字叫哪样?”


    姜莱舔唇,乖乖答:“我读书叫姜莱,小名娇娇。”


    他笑:“娇娇你好,我是你姚弛哥哥。”


    他长得好看,声音亦动听,姜莱听他喊自己小名,莫名觉着脸热,待看到他身后的姚彻,羞得脸愈发红,且默默移转了眼睛。


    姚彻正于屋后冲澡,听闻自己的狗吓到人,赶忙冲洗掉浑身的泡沫出来,火急火燎的,衣服都来不及穿,套了条短裤打赤膊,也没想到屋里会来个女孩。


    十来岁的小孩,读了书,又看电视,已对男女性别有初步认识。


    姚弛讲他:“去把衣服穿好。”


    姚彻闪身钻进屋后头,很快套了件豆绿翻领的短袖T恤再出来,边擦头边问眼前妹崽:“你是哪个?”


    姜莱就答:“我是娇娇。”


    姚彻点头,抖落湿漉发梢的水珠,说:“我是姚彻。”


    姚弛听两人互相介绍,想起来什么,噗嗤一笑。


    姜莱说:“我晓得。”


    姚彻问:“你怎么晓得?”


    “我今天见过你,你正遭姚宋追起打。”


    姚彻即刻恍然:“你是舅娘的大女。”


    他又纠正:“她打不过我,是我让她的。”


    姜莱应哦,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她下午那会时戴着草帽,姚彻没看见她脸,此刻仔细打量她,是身量细细,头发扎成一股垂在后脑,小而圆的脸,肤色不白,眼睛出奇大,亮晶晶似两汪泉眼。


    也就比母老虎姚宋可爱那么一丢丢而已。


    姚彻腹诽,移开眼不再看她。


    姜莱扑闪着眼问:“那你遭她追到了没?”


    “你讲呢?”他骄傲地昂起下巴:“她怎么可能追到我?”


    姚弛笑言:“她没追到你,是哪个搞得一身泥沙回来。”


    “那是她使阴招。”姚彻脸热地强调,后退让开门前的道:“你进来坐。”


    姜莱也暗暗想,这个姚彻不仅疑似是花心大萝卜,还是个好讲大话的。


    她抬脚迈进屋里,见他往布沙发里坐了,自己也跟着坐下。


    姚弛拿来两根冰冻的可乐味旺旺碎碎冰,发两个一人一根,笑打趣道:“现在可以吃了没?”


    姜莱腼腆地接过,说谢谢姚弛哥哥。


    姚彻则很当然地接了,撕t?开包装掰成两截,一截递给兄长,后者摆手不用,他就自己吃了。


    姜莱也掰成两段,她想留一半给弟妹,怕拿回去又让奶奶说是吃剩下的,思量过后,自己吃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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