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交待石南:“去把缸里的西瓜划了。”


    石嘉瑞这才怏怏喊大姐,又说她:“你坐了我的小板凳。”


    姜莱闻言起身,她在外婆家也坐的小板凳,看见空着就坐下了。


    田秋云说:“你就坐,莫管他,他遭他奶惯坏了。”


    姜莱依然把小板凳还了,她方才小解过,不晓得去哪里洗手,听说石南去水缸边划西瓜,便跟了过去。


    厨房里,石南从水缸里捞出一早买的大西瓜放到砧板上,见姜莱跟来,便问她想做哪样。


    姜莱说想洗手,她看到了放墙角的搪瓷面盆,但刚被弟弟讲过,不敢再轻举妄动碰别人的物品。


    石南放下切瓜的菜刀,走几步去把面盆拿来,从缸里舀了一瓢水给她。


    姜莱蹲下,将手放进面盆里,冰凉清水消解去掌心的汗意,她顺道洗了脸,又自己去阳沟边倒水,面盆放回原位。


    石南执着菜刀划西瓜,笑问:“之前来时,去寨子头玩过没?”


    姜莱摇头,她先前来都赶上天冷时候,要么成天呆屋里头烤火,要么吃两餐饭就赶回外婆家。


    石南说:“过后让嘉雨带你去寨子逛几次就熟了。”


    “嗯。”


    一大一小讲话,前头院坝传来几声吆喝,姜莱听见弟弟喊奶奶。


    “你奶奶来了,去打个招呼。”石南喜道,姜莱应嗯,帮着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


    右厢和厨房仅隔一道木板墙,石南娘罗梦芬领了小儿子的崽过来,和外婆正在寒暄,两位亲家差不多年纪,罗梦芬瞧去却比外婆年轻好几岁,体格更丰腴许多,她见姜莱端着一盆西瓜进来,惊讶地哟了声,“娇娇也来啦。”


    “嗯。”


    姜莱把切成片片的一盆西瓜搁桌面上,石嘉瑞原缠着他奶奶,立即凑来拿起最大的一片,径直哼哧急切啃起来,罗梦芬喊他拿两块过来,他也不理,她最后自己取的。


    石南和嘉雨也渴了,各拿一块吃起,姜莱眼目选出块瓤鲜红的,先给外婆,外婆没吃,递去给离桌远些的田秋云。


    姜莱没说什么,转头再重新挑两块,外婆一块,自己一块,皆吃上了又冰又甜的西瓜。


    罗梦芬吃得快,西瓜籽吐了脚下满地,瓜皮放桌上,拿第二块吃慢了些,笑眯眯问姜莱:“这次过来,往后都住下不回去啦?”


    姜莱小口咬着瓜瓤,看向外婆。


    外婆说:“就是送过来,以后都和她妈住一起了。”


    交待姜莱:“喊奶奶。”


    “奶奶。”


    罗梦芬热情应了,问她读书的情况,姜莱口齿伶俐,一一作答。


    罗梦芬思索着,笑说:“读四年级,听讲一个学期的学杂费要将近百把块,嘉雨下学期也要读书了,你们压力大哦。”


    她对夫妻俩讲,田秋云没说什么,石南抹嘴角瓜汁,笑接道:“要是三个读得书,再苦再累都要供。”


    罗梦芬便望去儿子一眼,不咸不淡的,石嘉瑞吃饱西瓜,又钻进她怀里,跟堂弟各占住奶奶一头,要奶奶给自己买玩具。


    罗梦芬应付了几句,抱着宝贝亲孙,玩笑道:“你大姐来了,你们妈往后偏心大姐,不爱你和嘉雨了。”


    石嘉雨一听,忙捧着没啃完的西瓜去挨田秋云坐,牢牢扒紧她的膝盖,戒备地望着姜莱。


    “讲哪里话。”石南说:“都是亲姐弟。”


    田秋云抓着小女的手,也淡淡地否认:“不得。”


    外婆静静吃着西瓜未做声,恍若未闻,姜莱几口吃完西瓜,拿桌上帕子抹手,穿过堂屋跑去左厢,一下背起书包回来,拉开拉链,取出夹层里包着的半卷饼干。


    “妹妹,弟弟,你们吃。”


    饼干是外来物,比西瓜稀罕,石嘉雨姐弟立即凑过去,拿起饼干大嚼,连赞好味。


    三个小萝卜凑一起,姜莱也拿了块慢慢咬。


    罗梦芬又笑言:“人家吃剩的,你们还吃得那个香,你们爸妈是饿到你们了是么。”


    石南讲:“午睡前才吃饱的,咋个会饿着,就是嘴巴馋。”


    外婆这时说:“是今晨出门时买的,一路都舍不得吃完,讲要留些给弟弟妹妹。”


    “原来是外婆给姐姐买了,不给你们买。”罗梦芬笑眯眯:“快喊外婆也给你们买。”


    她打量姜莱的书包,“还有新书包背哦。”


    嘉雨嘉瑞便不再吃姜莱“吃剩的饼干”,都去缠外婆,一个要外婆买新书包,一个要外婆买玩具。


    外婆放下没吃完的西瓜,掀起麻布衣裳下摆,摸索出个土布钱包。


    田秋云忙说:“不用给,来一趟又送水鸭又送钱,自己留起。”


    她伸手阻拦母亲,后者自顾自解开钱包抽绳,抽出三张伍角面值的给嘉雨姐弟,也给他们堂弟嘉旺一张,嘉旺认得钱,纸币才递出去,就被他扑过来抢走了。


    外婆没再给姜莱,一来晨间给她买过了饼干,二来她收钱经常丢落。


    她又给女儿塞了张面值伍拾圆的,交待她给两个孩子买衣裳。


    田秋云要塞回去,罗梦芬这时跟着推辞:“亲家太讲究了。”


    “是我的心意,前几天赶场刚卖的水鸭,得了钱。”外婆硬把钱塞给女儿:“是给两个崽崽,不是给你的,莫让崽崽们以为外婆偏心。”


    田秋云愧疚地收了钱,面对罗梦芬,神色稍正:“妈,你莫讲了,不然嘉雨嘉瑞记心里头,要和姐姐生分了。”


    罗梦芬云淡风轻道:“我就开个玩笑,小孩子不懂事,哪里会去记仇。”


    石南替母解释:“妈有时讲话直,也没想那么多。”


    “就是啰。”罗梦芬西瓜吃饱,抬手揩嘴角:“奶奶来一趟,你们又得钱买糖又得新衣服穿,开心了没。”她向嘉雨嘉瑞招手,两个马上过去围着她转。


    姜莱眼望大人们说来说去,年纪小,听不出门道,只是对这位奶奶直觉地不欢喜。


    等整个西瓜吃得差不多了,田秋云收拾瓜皮打扫卫生,又交待石南去杀鸭。


    罗梦芬一听,笑逗小孙子嘉旺:“搭你大伯享福,要得鸭噶吃。”


    他马上说:“我要吃鸭腿!”


    石嘉瑞更大声地说:“我也要鸭腿!还有鸭翅膀!”


    嘉雨慢了,怄气地叫嚣:“都给你们吃个饱算了!”


    几个小孩为只鸭吵嚷起来,没一会儿,外头传来鸭子翅膀扑腾的声音,嘎嘎的叫声,手起刀落,叫声渐渐从高亢变得断续,一点点归于平静,翅膀也扑腾不动了。


    外婆徐徐站起,扯了扯衣摆理平:“人送过来,我就回去了。”


    田秋云急拦:“吃了夜饭再走,石南去杀鸭了。”


    罗梦芬也客气,说亲家难得来,吃过饭再走。


    “下次吃。”外婆望向门外天色:“再不走天黑了,山里夜路不好走,还要回去到河边赶水鸭回屋。”


    外婆出门时,石南在院坝边,正将死透的水鸭丢进滚水里,拔毛要趁热,他走不开,只好由田秋云去送,姜莱跟着。


    一路送到村口,外婆讲:“不用送了,到这里就行了。”


    “嗯。”


    田秋云停脚,姜莱也没再继续往前走,她晓得,她不能再跟回去了。


    她站在田秋云身边,红红小小的脸,仰望着外婆:“嘎婆


    外婆


    ,你记得有空就来看我。”


    外婆应好,说走了,却没有迈步,手往麻布衣上揩汗,再次掀起衣摆拿出钱包。


    田秋云见此,哪有不明白,说不得行,拦着她。


    本不多的纸币,外婆全部拿了出来,枯手夹着毛边的纸币,抽出张红色的壹元给姜莱:“收好,莫打落了。”


    姜莱沉默地接过,其实她宁愿不要钱。她想和外婆走。


    外婆又抽出最后一张三人头像的伍拾元塞秋云手里。


    田秋云无论如何不肯再收,“你难得来一趟,饭没吃上一口,钱都给我了,自己用哪样?”


    “我留得有,够用了。”外婆将余下的一张拾圆和几张块块钱自己留着,边念叨说:“下次赶场再去卖水鸭换。”


    田秋云摇头:“都是你的辛苦钱。”


    外婆将她还回的钱硬塞回去:“你还和我见外,走了走了,莫再送。”


    她这次真走了,怕田秋云又退还钱,忙不迭的脚步,天上偏西的日头,酷热的照下来,地上三个人交错的影子,因为外婆转身,影子也分开了,她清瘦的身影,背着圆滚滚的大背篼,愈来愈远,愈来愈小,爬过了山头后,隐没在绿茫茫的松林深处。


    前方起伏的山脉,轮廓又高又远,不晓得她要走多久才翻得过去,才走到屋t?。


    母女俩皆望着她去的方向,仿佛魂魄跟随她翻越山岭走了一趟,过去好久了,田秋云回神:“走了,回家。”


    第2章


    姜莱搬来的枫林村,因曾遍地枫香树得名,虽然如今只剩村口那一株,但村名一直沿用下来,最初几家住户姓石,雍正时期改土归流,姚姓搬迁进来,此后又零星迁入其他姓氏,村子愈来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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