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机,但凡对方察觉,她极大概率不占上风。


    林睦用力握了下手中的棍子,怒意冲淡了恐惧,她轻巧地眨眨眼,视线瞄准那人的后脑勺——你偷东西,就别怪我偷袭了。


    光着脚,步伐极轻地靠近那人背后,扬起棍子的一瞬间,小偷终于有所察觉。


    他猛地回过头来,手电筒灯光一晃,林睦惊诧地脱口而出。


    “小宝弟弟?!”


    可惜动作来不及收回,随着话音落下,棍子也重重落下。


    凌晨四点二十分,警车和救护车双双停在店门口,红蓝灯光映出破碎惨烈的玻璃门。


    二十分钟前,隔壁熬夜的邻居被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吓得浑身一震,顿了顿,越想越不对,于是循着声音过来查看,发现了地上扭作一团的二人。


    他赶忙出声喝止,掏出手机快速报了警,扭头再一看,打架的二人一人一边,那男人在角落里抱着脑袋,想坐却坐不起来,摇摇晃晃。


    而林睦坐在另一边地上,背后倚着柜子,似乎有一条腿受伤,嘴里倒吸着气,看到额前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这才反应过来,又急匆匆地帮忙打了120。


    林睦确实腿疼得厉害,混乱中大概是受伤了,但还能承受。


    等她被抬上救护车,还有空朝车外挥挥手,扯出个笑容,冲车外帮忙打电话的大哥喊了句:“实在不好意思,谢谢您啊!”


    两辆车接连离开,闹剧平息后,街道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急诊病房。


    小宝匆匆赶到的时候,米可已经守在床边有一会儿了。


    病房里大片刺眼的白,病床摇起一半,林睦靠坐在床上,一只腿的脚腕处被固定住石膏。


    尽管来之前已经了解过情况,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场面,还是控制不住气血上涌。


    林睦看着她,又瞥了眼她外套里没来得及换下的卡通睡衣,噗呲笑了一声。


    “你也不换件衣服再来。”


    小宝急促地眨了眨眼,她走近,开口声音有点抖,问了句:“倪人杰呢,我刚才没看见他,警察已经带走了?”


    “还没呢,”米可端着个杯子正给林睦倒水,闻言叹了口气,“他也受伤了,先在隔壁检查,然后警察再带回所里。”


    小宝平静地哦了一声。


    下一秒,她冷不丁抽出米可手里的玻璃杯和热水壶,一言不发,转身朝门外大步走t?去。


    “完了。”林睦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她赶忙推推米可:“快,快点,你快去跟着她,快去快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米可才刚小跑到门边,走廊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男人持续的嚎叫,混合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叮铃咣啷的硬物落地声,还有小孩的尖叫,和医护人员的劝阻声混在一起,此刻的走廊,热闹非凡。


    第三十八章 他这人,其实脾气挺不好的。


    林睦下手很重,那一棍子成功把倪人杰打出了轻微脑震荡,在急诊刚缓过来一口气,又被他姐姐扬手一个玻璃杯砸到头上,碎裂的玻璃渣子擦着太阳穴划过,随即,额角缓缓淌下暗红的血。


    他登时眼冒金星,扶着墙壁直溜溜地栽倒下去,脸着地,把周围人吓了一大跳。


    在医护人员和民警的共同制止下,一人拉一只胳膊,把骑在倪人杰身上一拳接一拳的小宝拽起来,她打得满脸通红,站稳后还要冲过去,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人群的米可抱住腰:“行了小宝,再打就出人命了!快走,林姐还在屋里等你呢!”


    一听到林睦,小宝仿佛大梦初醒般静止,这才不再挣扎,低头拽了拽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顺便蹭掉手背上的红色印迹,旁边米可惊呼:“你流血了?”


    “不是,”她喘着粗气摇头,示意远处再次被拖进急诊的人,“他的。”


    单人病房里,林睦坐在床上焦头烂额。


    她听着走廊里的纷乱声音,大概能想象出画面有多精彩,但自己还打着石膏,寸步难行,只能等着米可把人带回来,等了许久,门终于打开,她直接傻眼,上下扫视小宝身上的脏污。


    “你流血了?!”


    “不是。”米可率先接话,抛下一颗定心丸,“这她弟弟的血。”


    林睦狠狠松了一口气,赶忙让她去卫生间清理干净,自己耐心等待。


    哪成想,这一等就遥遥无期。


    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流水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很久,过了大概十多分钟,门才慢慢打开,小宝双手连着小臂都湿淋淋的,终于要走过来,又突然转身回去抽纸,站在那里反反复复擦着手,磨磨蹭蹭半天也不出来。


    林睦远远注视她一会,冷不丁喊了声。


    “小宝。”


    四目相对,她招招手:“过来啊。”


    小宝慢腾腾地走到床边,眼帘低垂,米可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你先坐这儿,我再出去买俩杯子。”


    林睦看他一眼:“刚才那个怎么碎的?”


    “好家伙,”米可在小宝背后做了个手势,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全碎她弟弟头上了。”


    等人走后,病房内外恢复一片宁静。


    “对不起,姐。”


    小宝垂着头,突兀地开口。


    “唉——”


    林睦长叹口气,大剌剌地往后一靠,盯着她:“偷东西的又不是你,你跟我道什么歉?”


    小宝缓慢抬头,视线带到她打着石膏的脚踝,又垂下眼。


    低声重复:“真的对不起,姐。”


    “你除了这个就不会说别的啦?”


    林睦无所谓地耸耸肩,“再说你刚才不是替我又揍他一顿吗,看这架势,还够狠的。”


    小宝短发乱得不行,摇起头来,像风中的枯草,声音也发闷:“他来江源是冲着我来的,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能受这个伤,你放心,店里的损失我一定负责,还有医药费……”


    “停停停——”


    “打住。”林睦比了个暂停手势,坐直身子,“要负责我也要他来负责,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要么掏钱,掏不出钱就付出代价,我不会轻易放过他——这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随你处置。”


    “好——那话先说回来,现在咱先不讨论这个,你先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弟他什么情况?”


    酝酿几秒,小宝沉重开口。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他跟人一块赌钱,欠了账还不起,家里也没钱再给他,就打起了我的主意。”


    “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里,”她说着,闭了闭眼,“晚上在店里,他应该是看到你的东西,就动了心思。”


    “你弟他,是……”林睦皱着眉,思考该如何措辞,“有没有正经工作?有前科吗?”


    小宝绝望地摇了摇头:“我真不清楚,我这几年都没回过家,跟他早就没有联系。更早几年……我爸妈说他和同乡结伴去南方打工了,谁知道他这些年真正在搞些什么。”


    “他从小就不学无术,初中毕业,跟着我们镇上的地痞流氓一块混,我真没想到,他现在能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小宝出生在黄沙漫天飞的小城镇,五岁那年,她迎来了一个弟弟。


    这一胎经历了计划生育严打、罚款,以及一次险些流产,父母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倍感珍惜,再加上年纪不轻,算得上老来得子,倪人杰从小就被惯得厉害。


    一路上到初中毕业,连他们镇里最差的高中也考不上,好不容易送进中专,第一年就因为逃学打架斗殴等一系列问题被劝退,在镇上结识了一批黄毛小混混,跟着骑改装摩托,招摇过市,不学无术,家里条件本就不好,没钱给他造孽,父母也被自己惯出来的祸害反噬,后来巴不得他别在眼前晃。


    倪人杰最终不负众望,不到十七岁,便扬言要去南方打工,挣大钱,又拿走家里最后五千块钱,拎了个破包远走高飞。


    小宝说到最后,脸色发灰:“我问他具体欠了多少钱,他也不说,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去朝家里要钱,没办法,只能等他拘留出来再说。”


    听完这一串糟心故事,林睦半天没言语。


    许久再开口,声音很轻:“小宝,你家里这个状况,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回想刚招到小宝那阵,她觉得年轻小孩一个人早早离开家,在外打拼不容易,便旁敲侧击很多次,有没有什么困难、生活上的、经济上的,想回家了也可以直接和她说。


    但小宝总是笑着说没有,都挺好的,然后她也渐渐发现,这女孩根本不怎么回家。


    后来熟了,偶尔三言两语,也能听出个大概,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的糟糕。


    空气凝滞了几秒钟,小宝垂着头,自嘲般地笑了笑:“姐,你对我够好了,我哪能……”


    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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