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头像上方,目光短暂停留了一会。
上一次和杨醒联系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还是几天前的,她有些记不清了。
说不清心里怎么想的,不至于刻意回避,但她是真的很少主动联系杨醒。而杨醒却截然不同,一直和她保持着某种规律的联络,频繁了就少说点儿,断联太久就多聊会儿,很自然也足够从容,刷存在感的方式也不局限于消息和通话,包括一个个往她店里寄来的快递。
第一个快递来的时候,林睦还一头雾水,快递员说确定是这地址没搞错,拆开一看,便明白,t?是醒目小院客房里同款的蘑菇床头灯。
忘了之前哪天,她偶然提过一嘴喜欢,问了什么品牌,没想到杨醒还记得这茬。
第二个快递,差不多有半人高,包装拆到一半,她没忍住笑出声。
是个按照包子模样定制的抱枕,还挺仿真,大概是她言语间常说想念包子,便给她订做了个赝品过来。
第三个快递,最为匪夷所思,也就是前几天。
她竟拆出一件羽绒服。
当即便给杨醒拨了电话,一言难尽地问:“你知道江源现在多少度吗?”
那头答得倒是流利:“知道啊,今天二十九度,多云。”
“那你给我寄件羽绒服是?”
杨醒语气懒散:“上次看你穿这件挺好看,那时候就想给你买了,不穿就摆着。”
……
恍惚回忆着,一个没拿稳,手机啪地一下拍在床面。待回过神来,她微微垂眸,便与怀里的包子玩偶对上眼神,再一抬眼,恰好瞧见那盏崭新的床头灯。
怀里毛绒柔软,屋内光晕温暖。
明明相隔千里,杨醒的气息却好像一点一滴渗透进她的生活里,温润无形,无声无息将她包裹。
拾起手机,解锁。
有几天没联系了。
她盯住屏幕。
还真有点儿好奇,杨醒现在干嘛呢。
没多久,止痛药慢慢起了作用,困意席卷大脑。
第三十二章 春天去哪了
漆黑房间内,林睦猛地睁开眼。
钟表显示十二点十分,已是凌晨,万籁俱静,空气里都是骤然惊醒后的茫然。
迷迷糊糊睡着了,但她梦见了林南红。
梦里的一切都很朦胧,光束昏暗,林南红像小时候那样坐在床沿,穿一件缥缈的白色睡裙,林睦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清了那颗晃在脖颈间的暗红坠子。
林南红伸出一只手来,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叹着气说,没能陪她过生日很难过,妈妈很想你,睦睦。
睁开眼,一切都是梦。
林睦躺着眨眨眼,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梦里场景,历历在目,真实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打开床头灯。
橙黄灯光晕开,室内才终于有些温馨气息。
她捞起不知何时被丢到一边的包子抱枕,紧紧抱在怀里。
骤然惊醒的感觉不怎么好,但那点零星困意早已散了个干净,她直愣愣地呆坐了会,本能去摸床头的手机。
心不在焉地解锁,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指尖忽地顿住。
有条意料之外的消息,来自二十五分钟前。
杨醒:「睡了吗?」
她下意识地,动动手指回复了消息。其实已经不抱希望,却没想到过了几秒,一个语音通话毫无预兆地弹出来。
她愣愣接起,仍有些不敢置信:“杨醒?”
“嗯,是我,怎么还没睡?”
杨醒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给沉寂的房间平添一丝熟悉的温度。
听到他的声音,某些复杂情绪翻涌着直上心头,林睦换了个姿势,半张脸都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睡了,又醒了。”
“还以为今晚等不到回复了,”杨醒轻轻笑了声,说着,“我还挺幸运。”
林睦说:“你也没睡。”
“嗯,快了。”
她又问:“你在小院吗?”
杨醒说自己不在,又立刻反问她:“你呢,明早还去店里吗?”
别人问起她都会直接说店休,但让杨醒这么一问……
顿了顿,她诚实道:“会去的。”
“生日也不让自己休息啊?”
杨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他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林睦,你听起来很累,是生病了吗?”
“不舒服?”他轻声问,“还是,不开心?”
寂静的夜,叹息像羽毛从电波那头拂过来,林睦心念一动,忽然就很想对他讲,自己从没对别人说过的心里话。
她抿了抿唇:“杨醒。”
“嗯?”
“我其实,不是很想过生日。”
安静几秒,杨醒问得很轻:“跟我说说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的吗,那年我生日,林丞德来江源找到了我和我妈,闹得鸡飞狗跳。”
林睦语气一路走低,最后几个字摇摇欲坠。
“嗯,除了这个呢?”
杨醒问得不紧不慢:“后来的那几年,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睫毛随着他的话颤了颤,林睦把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
通话就这样放空许久,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林睦未开口,杨醒也不催她,只是默默听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确定她还在就好。
等到许久,林睦终于重新开口,声音幽远。
“在云城的最后那年,我妈死在四月底。”
四月底,距离五月不过寥寥几日,林南红却没能熬过。
起初在云城那两年,其实很艰难。
林南红的身体每况愈下,性情越发不稳定,但就算是不配合也好,哭闹也罢,林睦什么都能接受,照顾病人的苦和累她从不抱怨,眼睛不眨地全部咽下,谁让那是林南红,生她养她的妈妈。
直到第三年开春,林南红仿佛大梦初醒,整个人忽然温顺平和了许多。
那时刚熬过一个冷冽寒冬,云城的冬天虽然远远比不上南岭,但比江源还是要强烈些的,重病患者能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季,无疑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同样的,林睦能感觉到,林南红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是喜悦的。
某一天夜晚,她与往常一样照顾好林南红躺下,正欲离开时,一反常态的,林南红拉住她在床沿坐下,难得与她说了很多心里话。
说到自己这波澜起伏的一生,命运的分岔路口,错误的选择,失败的婚姻,到如今病重,拖累孩子,提起昨日种种,难免落泪。
林睦轻轻拍她后背,劝她不要再提。
但片刻后,林南红忽然使劲抹掉一把眼泪,眼眶里是波涛汹涌后的平静,一缕目光,直直地望向林睦。
那一幕让林睦久久难以忘记。
床头夜灯是几年前的老物件,褪色的橘黄,林南红被罩在那片微弱光晕里,嘴角慢慢浮现起淡然的笑意,竟显出一丝许久不见的温情。
她坚定地说,睦睦,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要这么选。
林睦嘴唇有点抖,她愣愣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呀。”
林南红这么说。
“要说我这一辈子,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了你。”林南红慢慢喘了口气,才得以继续说下去,“你刚出生的时候,小脸皱巴巴的,远没现在好看。别的小孩都又哭又嚎的,就你不,接生的护士又是搓后背,又是拍脚心,我躺在手术台上,等着等着,终于听见你的声音了,立马就忘了疼,心里就那么幸福。”
“后来看着你一天天长大,长成大姑娘了,哎,那是妈妈这辈子最满足的时候。”
林南红回忆着,重重叹气。
“小时候你过生日啊,吵着闹着就要吃一块草莓蛋糕,我骑车给你买回来了,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边上,捧着个草莓,一个尖尖能吃上五分钟。”
想到什么,林南红从被子里探出手,覆在林睦搭在床边的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手背。
她笑着承诺:“下个月你过生日啊,妈再给买草莓蛋糕。”
林睦眨眨眼,半天没说话。
被握住的手有种被定住的僵硬,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只要开口,就会有压抑不住的情绪顺着喉咙奔涌而出。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声好。
床上的林南红早已闭上眼睛,但并未睡着,她只是累了,病重的人需要休息,手上还不时地拍一拍她,闭着眼睛,偶尔念叨一句。
“重来一次,还是想给你当妈妈。”
后来林南红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这些年深埋心底的话,林睦始终在床边陪着她,直到她真正入睡,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林睦做事,从不需要缓冲。
没等生日,转天她就拎了个草莓蛋糕回来。
绵白平整的奶油蛋糕,没有多余装饰,方方正正,顶上整齐排列满满一层的鲜红草莓,母女俩分着吃,林南红忌口吃不了奶油和蛋糕,只能吃个草莓,也足够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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