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的空气总是沉重寂静，她站在石碑前，杨醒耐心等在一边。
担心她有什么想说的不方便，特意走远几步，其实没必要，哪怕是活着的林丞德站在她面前，二人估计也是如此，相顾无言。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她动手点了三支香，挥去火星，插进黄铜的香炉，一缕青烟垂直向上，沉静的檀香在四周氤氲开来。
抽出张湿巾，慢慢擦净墓碑表面的雪沫，擦着擦着，险些被香头烫到手腕，她停住动作，冷不丁在想，林丞德，林南红，还有杨醒的爸爸。
这些离去的人，会去向何处。
他们会再见吗？
亦或是，像这支燃尽的线香，隐入尘烟。
不再过多停留，她走过去，拍拍等候已久的背影：“走吧。”
二人肩并着肩，走到半山腰那棵粗壮的大树旁，难免想起上次在这里偶遇杨醒的情景。
现在想来，还要多亏这场闹剧，直接促进了这次重逢的破冰。
只是想到什么，她突然停住脚，一拍脑门。
“坏了，杨醒。”
“我这几天给忘了，还没给你修车呢。”
杨醒侧了侧头，不说话，扬起眉骨瞧着她。
看这表情，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已经修好了？”
“嗯……”杨醒学她语气，有点想笑，“要不你猜猜呢？”
林睦懊恼地说：“我是真给忘干净了。”
安静半晌，杨醒往她身边走近几步，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他垂眸看着林睦，慢条斯理：“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从修车厂回来，你在车上问我，该怎么还我人情？”
林睦退了半步，目光露出防备。
“你不是说不用还吗，干什么，不会反悔吧……”
“正有此意。”
杨醒勾了勾嘴角，点头：“还吧，不过先欠着。”
……
四下无人，杨醒又凑近了点，直视着她的眼睛：“记着点啊，林睦，你欠我一个人情。”
林睦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鼻音还有点儿重，让人听不清。
他问：“什么？”
“我说——”
林睦仰头，大声：“这架势，不知道以为我欠了你五百万呢。”
“对啊——”杨醒故意拖长音调，直起身后退了两步，语气凉凉，“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赖账，连陈一牧都给了名片，也不知道给我留一张。”
林睦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这些日子跟陈一牧越处越熟，前几天偶然聊到万一去江源找她玩，上哪儿找她，于是她便给了一张店里的名片。
“呵，”杨醒偏过头去，“还能怎么知道，某些人跑到我面前嘚瑟呗。”
这边林睦上下摸着口袋，她还不至于出门随身带名片，但是……
她掏出手机，利落地卸掉手机壳，唰地一下，抽出夹在里面的唯一一张，两指夹着，递出去。
“这张给你。”
杨醒接过，正反看了看：“跟别人的一样吗？”
“看似一样，实则不同。”
林睦煞有介事地说：“这张可是贴身跟随，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正好给了你，算作还人情的证据，丢失作废，概不负责啊。”
她双手插袋，看着杨醒掏出自己手机，拆了手机壳，也塞进了背后。
“行，”他盯着她说，“我一定妥善保管，到时拿它去敲你的门。”
林睦笑偏了头，没说话。
奇怪，卡片给到杨醒手里之后，心里有些说不上的，暂且称为雀跃的东西吧。
离开的那天，天公作美。
晴空万里，阳光肆意，小院里的几处积雪都被融化成水，打湿了包子的狗爪子。
林睦早上醒来发现身体异常轻松，一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一切都为启程做好了准备。
下了楼才发现，今天的小院格外热闹。
周姨、年叔、奶奶都在，一楼的大桌子上摆着几盆和好的馅，周姨正在旁边揉面，随着动作，面团落在案板上，晨光里腾起一缕细细密密的面粉。
本以为要去店里吃饭，没想到把家伙什都搬到了小院来。
这样一来，倒是格外温馨。
揉面是个体力活，没多久，年叔便上前想要把周姨替下来，偏偏周姨不让位；
奶奶照例坐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睛，也不嫌冷，身上盖着张毛毯，耷拉下来的边角软乎乎，垂在脚边的包子头上；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陈一牧，但能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应该是在打电话，不知和谁打着激烈的嘴仗。
林睦站在楼梯上看了很久，这样美好的画面，实在不忍心打破。
“看什么呢？”
声音从耳畔传来，她扭头，差点撞上杨醒的鼻尖，对方若无其事，越过她向外探头探脑。
她小声问：“周姨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小时前吧，”杨醒看了眼腕表，“馅儿都是在店里和好直接带过来的。”
他看看她，轻声问：“你身体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完全没问题。”
“嗯，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哦，对了——”
林睦摸索两下，从口袋里掏出块玉，棕黑挂绳，坠了个祥云牌头的无事牌，递给杨醒。
“本来是想给你挂车里的，现在觉得给奶奶更合适，你回头帮我转交一下，无事牌，保平安的。”
杨醒看看玉，又看看她，没接。
“你怎么不自己给？”
“我……”
林睦难得卡壳，挠了挠头：“我不好意思啊……”
杨醒推回去，朝外抬了下头：“我不管，你自己给。”
他态度坚决：“你去给，奶奶会很开心的，而且祝福要直接传递，拐弯就打折扣了。”
这话林睦没法反驳，她只好慢吞吞地收回手，哦了一声。
自己给就自己给，本来还想给杨醒分享一块盟友巧克力的，结盟失败，计划收回。
二人下了楼，先跟周姨和年叔打了招呼，林睦说着：“一会儿我洗洗手，跟您一起包饺子啊。”
“不用——”
周姨摆摆手，有面粉簌簌落下，她不紧不慢说道：“上车饺子，哪有让出门的人自己包的道理，都是家里人给包，惦记着出门在外的人啊，平安，你负责吃就行了。”
家里人。
这三个字像有魔法。
饺子还没吃，心里已经热乎乎。
很快，林睦便找到空隙，将无事牌交给了奶奶，并且按照奶奶的要求，亲手帮她戴好。
戴好后，奶奶整个人喜滋滋的，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食指用力戳着屏幕，笑眯眯地拉着她：“小林，来，咱俩拍个照。”
咔嚓好几声，照片挤满了半个屏幕，奶奶一张张翻看，慢慢欣赏着：“小林啊，这次我可记住你了。”
林睦笑了：“那就好，奶奶。”
奶奶忽而放下手机，看她，一双眼睛清亮：“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吗？”
愣了片刻，林睦点头。
“会有的，有机会我一定来看您。”
给完该给的东西，如释重负，林睦牵起脚边的包子，打算出门简单遛一圈。
待她走后，杨醒从屋里出来，停在她刚才的位置，远远看着门口。
忽然一道幽幽的声音响在耳边。
“小醒，舍不得吧。”
他一转头，无奈笑了：“奶奶，您吓我一跳。”
奶奶斜睨着他：“人都要走了，你在这儿光看有什么用啊？”
杨醒扶住奶奶，顺着问：“那您说该怎么办？”
“哎。”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妇唱夫随，你懂不懂啊，她走，你就跟着她走啊。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一个老太太来教。”
杨醒笑笑，似乎随意地问：“那她要是不希望我跟她走呢？”
奶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撇嘴。
“哎呦，那你就等着吧，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不是我说，醒醒，就你这样的，一辈子讨不着老婆，赶紧学着点吧。”
杨醒始终弯着嘴角，许久，才慢腾腾地答。
“知道了，奶奶。”
第二十九章 杨醒，再见啊。
大概是回到以来南岭最热闹的一顿饭，所有人围坐一桌，冬日煮火锅，吃饺子，气氛堪比过年。
三鲜馅的饺子一咬流出汤汁，年叔和周姨一左一右，帮奶奶挽起袖子，倒上果汁，陈一牧没夹稳的牛肉丸掉在地上，不幸被包子小朋友捡漏。
杨醒烫了一筷子肉片放她碗里，碰她手背：“快吃，看什么呢。”
哦了一t?声回神，林睦收回视线，低头吃菜，心里实际在想，如何才能再慢点吃。
吃完这一顿饭，离别就近在眼前了。
温暖让她久违地生出眷恋。
饭后，洗干净的玻璃杯在前台上水灵灵摆成一排，杨醒和陈一牧接力，流水线般作业，擦得锃亮，放进柜子整齐排列。直到陈一牧又递过去一个杯子，却无人来接，他转头去看，杨醒直愣愣地盯着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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