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又乱给人牵线搭桥了是不是？李姨家的小孙子都快上小学啦，用不着您给介绍了。”
周惠手里拎着件紫红色的外套，掸了掸，一边帮老人披好衣服，一边说：“您呀，就甭操这心了，有这工夫，不如给您自己的孙子牵个线搭个桥。”
一听这话，奶奶缓慢摇了摇头，抬手挡住嘴巴，作势要凑到周惠耳边说悄悄话，但显然忘记了控制音量，在场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我不惦记小醒，我看啊，这姑娘应该看不上咱家孩子，哎。”
叹息拉得很长，听得出饱含惆怅，周惠无奈地笑，抬眼看向面前二人。
林睦还有点发愣。
从周惠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起，林睦的注意力就被她吸引，大脑和身体仿佛被按了暂停键，至于奶奶刚才说了些什么，根本没入耳，直到周惠也朝她看过来，她下意识喊了声：“周姨……”
“哎，睦睦啊。”
周惠笑着看她，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真是好几年没见了，走，外面冷，快跟周姨进屋，让我好好看看。”
说着就上来握住她手腕，掌心温热，不容置疑的力道，周惠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奶奶，小声念叨着这天儿真冷，快步往店里走，留杨醒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一时也不急跟上去，只是在后面默默看着这幅场景，林睦这时倒是格外听话，就那么被周惠拉了进去，连看都不回头看他一眼。
等三人都进了屋，还得是年叔惦记，又推开门，看看他，招呼。
“小醒，站那儿干嘛呢，傻啦？快进来啊！”
第二十一章 苦乐参半
周惠什么都没问。
林睦所设想的那些问题，周惠一个都没有问。
她似乎真的只是喊林睦来吃一顿家常便饭，绝口不提那些敏感问题，只是拉着她，叙叙那些年的旧。
聊起从前，说到林睦那时最爱吃自己做的拔丝地瓜；说她剪短了长发也依旧那么漂亮；说到那年高中放学后，她会和杨醒一起在店里写数学试卷，周惠会端来洗好的水果，草莓和小西红柿，红彤彤地堆满一个小瓷盆，她会叮嘱林睦，叫她别光顾着算，多吃点水果，一如现在这样——
“睦睦，多吃点儿水果，我记得你最爱吃草莓，现在不爱吃了吗，别光看啊。”
圆桌上放了碟水果，比脑袋还大的方碟，摆着草莓、樱桃、小西红柿，依旧是姹紫嫣红的一盘，挂着晶亮水珠，周惠拿了顶上最大的一颗，递给林睦：“多吃点儿，哦，不过也别吃太多，一会还得吃饭呢，我准备了好多菜，你可一定得多吃点儿，这小胳膊细的。”
开饭后发现，周惠没夸张，确实准备得相当丰盛，总共不过五个人，满满当当一圆桌菜，林睦难得吃出了应接不暇的感觉。
周惠挨着她坐，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个鸡翅，放个皮剥得干干净净的鲜嫩虾仁，盛上满满一碗排骨汤，扎实的用料。
捻下粘在唇边的纤细鱼刺，林睦头埋进汤碗，排骨切成小段，萝卜吸满汤汁，一口咬下去，软烂入味。
杨醒坐在林睦另一侧，起初还担心她这顿饭吃得不适应，没成想自己根本插不上手，看着那逐渐堆成小山的碗，只能悄悄凑近她，耳语：“吃不了别硬吃，放那一会儿我吃。”
林睦嘴里嚼着东西，回他个眼神，那意思是让他放心，转头就吃得一干二净，没给他收尾的机会。
倒不是硬吃，一方面她的确不想辜负周姨的好意，另一方面，也是真馋。
许久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一桌菜，有几道甚至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她也忍不住多吃两口，一顿饭下来，胃里塞的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杨醒瞧着那空空如也的盘子，有些担心，现在下单健胃消食片，还来不来得及。
二人之间这点儿你来我往，被对面的奶奶看得清清楚楚，意犹未尽。
始终聚焦在吃上，直至这顿饭结束，吃得差不多，周惠才不经意间提了句。
“睦睦，这趟回来还走吗？”
这话一出，坐在对面的年叔和奶奶都一齐看了过来，视线相撞，又觉出不妥，齐齐转向另一边。
林睦虚虚咽了下唾液，如实回答：“得走，周姨。江源那边，走不开。”
她垂着眼没去看旁边的周惠，桌上一时安静，等待回答的空隙莫名有些难耐。
想着对方或许会说些其他的，抑或是劝她留下来，几道饱含期盼的目光，她已经做好准备，没曾想到，周惠只是拍拍她肩膀，轻描淡写地画了个句号。
“行，你有落脚的地方，姨就不担心了，走之前来这儿吃饺子，上车的饺子不能少。”
饭后，杨醒跟着帮忙收拾，林睦被按在一旁休息。
午后阳光让人有几分困倦，林睦坐在桌边，懒散地撑着下巴，从她的位置能直接看到后厨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盯着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
多年前也是如此，和杨醒一起在店里吃过晚饭，偶尔能看到他在店里帮忙的场景，不过那时杨叔还在，更多活儿也是杨叔在干，打打下手，夫妻俩配合更默契。
从周尧那里得知杨叔离开的消息，其实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杨叔血压和心脏都不好，光她在的那些年，已经动过一次搭桥手术，后来也在长期吃药控制。
她那几年告别得多了，对于久病之人的离开见怪不怪，只是一想到杨醒，还是难免遗憾。
有个好父亲并不容易，杨醒和父亲的关系不像她和林丞德，杨叔虽然脾气急，但对家人似乎有无限耐心，又是个相当护短的人。
遥想当年，杨醒刚刚上小学，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遇到邻居男孩捡了树枝，欺负小区里的流浪猫。
上前阻拦，最终和人家打成一团，对方好几个伙伴，最后他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杨叔气归气，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教育他。等搞清楚真相后，便带着梳洗干净又吃饱喝足的小杨醒，挨个打上门去。
解了气，回家的路上，再买两串冰糖葫芦，一串拍扁了的糖山楂给杨醒边走边吃，另一串草莓，带回家给周惠。
失去这样的父亲，对于杨醒来说会是怎样的打击，林睦不敢细想。
许久，她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远处忙进忙出的杨醒，全神贯注，越想越远，完全没注意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直到耳边传来窸窣响动。
“姑娘，你结婚了吗？”
奶奶慢腾腾地挪过来，她在另一边瞧着，这姑娘盯着厨房里的人好久了，心念一动，忽然觉得有戏。
林睦扶着奶奶在旁边坐下，笑得无奈：“奶奶，您真不认t?识我啦？”
“我们认识？”
奶奶先是一愣，疑惑过后，忽然浮现出好似做错事的表情，缓慢地摇头：“认不出啊。”
“没事的，奶奶。”
见奶奶的眉头越皱越深，林睦赶紧出声打断思绪：“想不起来咱就不想了，现在认识也不晚，我叫林睦，以后有机会我常来看您。”
“你叫林睦？哪个睦？”奶奶微微睁圆了眼睛，说道，“小醒以前喜欢的姑娘也叫这名儿，这么巧，你也叫林睦。”
林睦顿了顿，只是笑着说：“是啊，我也叫林睦。”
皱成一团的眉头登时舒展开了，奶奶又期待地搓了搓手：“那，小林，你看啊，这个——”
老人家飞快指了下厨房的方向。
“我这个孙子小醒啊，还没成家呢，虽然算不上一表人才，长相，哎，也普通了些，但为人还是可靠老实的，你想认识一下吗？”
林睦笑眯眯，往厨房看了眼，刻意放低声音：“奶奶，杨醒长得还普通啊？”
“哎呦，普通的。”
奶奶抬手捂了下眼睛，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摇摇头：“你不知道，他爷爷啊，长得人高马大的，浓眉大眼，可正派啦。他爸爸也是不错的，妈妈更是美人，偏偏到了他这儿，一点儿都不会随。”
林睦勾了嘴角，凑过去耳语：“我觉得还行。”
奶奶听她这么说，眼睛唰地一亮：“真的，那你考虑一下？小醒条件还是不错的，有车有房有存款，定期体检，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家里嘛，也没什么缺陷，就是爸爸走得早了点儿，不过你别担心，不是什么遗传病。”
林睦垂着眼，顺口道：“不担心。”
“哎，他爸走的时候也是个冬天，下大雪，冷得很呐。”
奶奶目光缓缓投向窗外，落在很远的地方，忽而也看不出任何老年痴呆的症状，整个人清明得很，长久的叹息：“那孩子打小就急性子，病也随人，来得急，走得急，说没就没了。”
听着听着，林睦心里泛出苦涩，她慢慢地，轻柔抚着奶奶的背。
良久，在奶奶缓慢的话语声中，她转头望向厨房的方向，恰逢杨醒从门内探出，目光朝这边寻过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