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醒的心很软。


    嘴有多硬,心就加倍的软。


    凡事总是说一套做一套,他就是那种嘴上说着不管不管,实际上比谁都操心的主。


    不然也不会认识她了。


    追溯到二人认识的那天,彼时杨醒十七岁,放学回家的路上偶遇在街上游荡的林睦,那时他们还是纯粹的陌生人,只是身上同样的校服让杨醒多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促使林睦主动开口叫住了他。


    其实林睦那时也不认识他,他们都属于不太关心同学的类型,每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身影大同小异,穿着同样的校服,一眼望去,没有谁是特殊的。


    叫住他,也是因为那一身同样的校服。


    她非常临时地挤出一个笑容,问了句:“同学,能帮个忙吗?”


    十七岁的杨醒脸色相当生硬,他没说不能,但满脸写着不想。


    凑巧林睦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生活在鸡飞狗跳的家庭里,看脸色属于保命技能,她很快替二人解围:“不方便也没关系哈,你走你的。”


    她说完就给杨醒让出了路,而杨醒还真沿着路走了。


    秋天夜晚的风带着萧瑟,杨醒慢慢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又停了下来。


    转身回望刚才的地方,清清冷冷,哪里还有半点儿人影。


    这一刻才意识到,不久前短暂的交谈,他连对方的脸都没记住——不,不是没记住,是根本没看清。


    目光落在一旁故障的路灯下,一排路灯,偏偏坏掉那一盏,刚才那人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他看都看不清。


    就这样一个与他无关的小插曲,让他没由来地在灯下多停了会。


    两天后。


    同样的时间,他再次经过同样的位置,发现路灯仍然没能修好。


    而在旁边更暗的台阶上,似乎有一团小小的人影。


    他就那么走了过去。


    这次那女孩却没有叫住他,他确信她看到他了,但没有开口。


    于是他主动停了下来。


    他停在三层台阶之下,看着抱膝坐在冰凉地面的人,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太黑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坐着?”


    林睦印象很深,那是杨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时间线拉到很长,后来的她才意识到,那天其实算他们正式认识的第一天。


    漆黑的夜,林睦抱着膝盖,仰头去看面前逆光的人。


    半晌,她轻轻说了句:“不想回家。”


    第十八章 能亲吗


    因着这段回忆,林睦心血来潮地出了门。


    她想回从前那地方看看。


    午后阳光温暖,她就当饭后散步,沿街一路去找曾经就读的高中,平心而论,南岭这些年的建设实属一般,虽然大力发展了旅游业,但老城街道几乎没怎么变,时隔多年她还能轻车熟路地找对位置,心中有种微妙的兴奋,脚步缓缓停在学校门口。


    当初简陋的校牌早已翻新,南岭第一中学几个金黄的字,刻在巨大的暗红色门牌石上,传达室空空如也,玻璃窗浑浊,南岭冬天冷,寒假偏长,估计是还没开学,整个校园回荡着寂寥的风。


    她就那样在门口站了会儿,忆起曾经与杨醒相约的上学路;忆起高中后半段,在一众寡淡的校服人群里,她总能在精准地定位到仿若浑身发光的杨醒;忆起后来每一天的放学路,杨醒会等在学校门口,把她一路送到家再离开。


    原来那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站得太久,跺跺发麻的脚,她也转身走远了。


    沿着路走,无需特意寻找,必然会经过那盏坏掉的路灯,初遇杨醒的地方——果不其然,走出去还没十分钟,她便看到了那抱膝坐过的水泥台阶。


    当初冷清的街边小店换了经营,如今变得热火朝天,破旧的路灯也已翻新,新的生机给街道注入了活力。满打满算,其实她也就离开了六七年,但一切却变得那么陌生,那么割裂。


    她没有过多停留。


    过去固然有些美好回忆,但她从不怀念,想回去吗?


    不想,完全不想。


    为了留住那些瞬间,把好不容易熬过去的痛苦再经受一次,这买卖并不划算,所以不想,再问一万次也是同样的答案。


    她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现在的南岭对她来说也很特别,像是在老地标上探索全新的地图,轻装上阵,反而越逛越有趣。


    南岭也是个产红玛瑙的地方,为此建设了专门的玛瑙一条街。她挨个店进去逛了一圈,权当市场调研,顺便给段姨挑了条通透的镯子带走,又给小宝和米可买了可爱的手把件,从街尾最后一家店出来时,太阳都落山了。


    她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挺热闹的面馆,干脆进去给自己点了碗面。


    香气四溢的牛肉面端上来,吃到一半,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四目相对,那男生粲然笑起来,说了句:“好巧,真是你啊。”


    但林睦显然没有从牛肉面里回过神来,她依旧怔愣,那男生便看懂她表情,笑容不减:“你不记得我了?”


    林睦上下打量一眼,终于,多亏了他身上那件灰白拼接的冲锋衣,她慢了几拍,反应过来:“是你啊。”


    “好巧,我们也在这儿吃饭。”


    那男生指了指桌上其他同伴,又问道:“你好像在民宿住了挺久的,也是来南岭玩的吗?”


    林睦点点头,简单说是。


    男生回身,从桌上拿了瓶未开封的橘子汽水,连同吸管一起塞到她手里:“给,请你喝。快开学了,我们明天就得走,你准备住到什么时候啊?”


    只这一会工夫,林睦通过这男生眼神里的清澈判断,年龄绝对不超过二十三。


    “还没计划好,”她指了指几人,顺势问了句,“你们是,大学生?”


    “是啊。”


    那男生嘴角笑意不变,眼神转换成微微的讶然,他反问:“你不是吗?”


    林睦笑了。


    她垂t?眸喝了口橘子味的汽水,沁着凉意,摇摇头:“我不是。”


    半小时后,橘子汽水的缘分又一次相遇。


    吃饱喝足回去的林睦在民宿门口又碰到了同样刚回来的冲锋衣男生。


    那男生也笑了:“真的好巧。”


    二人同步笑着走进小院,遇到了笑不出来的杨醒。


    大晚上的,店里人还挺齐,年叔和陈一牧竟然都在。


    年叔笑着打招呼:“小林回来啦,吃饭了吗?”


    “吃过了,年叔。”林睦同样笑笑,又和几天未见的陈一牧,打了个招呼。


    不久前才刚质问过杨醒、并连同年叔进行了三堂会审的陈一牧,笑嘻嘻地应着,同林睦打招呼,又特地从前台里绕出来,和她身后的男生寒暄,询问吃的什么,玩得怎么样。


    让他这么一问,恍惚有种二人是一起出去的错觉。


    偏偏那男生聊着聊着,还偏过头来问她:“你觉得怎么样?那家面是不是还挺好吃的。”


    顶着几道直勾勾的视线,林睦极为缓慢地点了下头。怪了,明明什么都没干,此刻却无端地做贼心虚。


    陈一牧依旧秉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和那男生随意聊了几句,林睦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场几人各有各的表情,连包子都围着他们绕了好几圈,除了杨醒。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前台里面,平静地望着电脑屏幕。


    一言不发。


    直到林睦上了楼,他都保持那一个姿势没动。


    等人都走了,陈一牧慢悠悠地凑过来,挑挑眉,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以前没看出来,这么能装,有这两下子在这儿坐着干嘛,去门口充当石狮子吧。”


    夜晚九点半,林睦洗完澡吹干头发,就在她以为这跌宕起伏的一天终于要过去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有点不寻常的轻。


    她贴上猫眼看了一眼来人,没直接开,而是扭头先去找件衣服套上。


    咚咚咚。


    站在门外的男生又很轻地敲了三下,他确定自己没记错,上次路过,她就住在这间。


    只是当敲门声再次落下,打开的却是旁边的房门。


    他不敢置信地左右看了一个来回,确信自己敲的是眼前这道紧闭的门。


    “呃……我敲的是……”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杨醒,语言系统有点卡壳。


    这民宿老板看起来心情不太美丽。


    幸好下一秒,眼前的门终于开了。


    林睦先是看到近在眼前的冲锋衣同学,随后余光便看到了隔壁莫名其妙站着的杨醒。


    她朝男生点点头算问好,问:“有事儿?”


    “呃,”男生面上有些局促,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杨醒,“你也有事儿吗?”


    寂静的走廊,林睦看着冲锋衣,冲锋衣又看看杨醒,而杨醒只盯着林睦,三双眼睛看来看去,微妙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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