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香淡雅,热气湿润着飘过来,茶汤清亮,林睦接过来低声道谢,年叔又笑呵呵地朝她挥了下手:“别客气,快去吧,上楼去吧。”
等她坐在房间里小口喝着热茶,半杯下去,敲门声响起。
沉稳而克制的三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杨醒安顿好店里一切,本来已经下到一楼,临走前,脚步却受牵引般停住。
明知危险已经解除,仍放心不下,觉得不能这么走了,忍不住回来交代林睦几句。但门一敲开,看见那张脸,又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多此一举,有点张不开嘴了。
林睦看出他欲言又止:“怎么了?你不是要走吗?”
“是……就是想再告诉你一声,有事儿都可以找年叔,晚上不出去的话,跟他一块吃就行,我跟他交代过了。我不在,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着摸摸口袋,顺势掏出手机:“我手机号是——”
“不用。”
拒绝过于干脆,正在解锁的手毫无防备地停住,他一顿:“嗯?”
“嗯什么?”
林睦看他,莫名:“你手机号不还是原来那个吗?我一直也没忘啊。”
她微微仰着脸,目光直勾勾地送过来,语气又过分自然,一时间,杨醒反而不知该做何反应。
“哦,好。”
末了,他抬手碰了碰鼻尖:“那就好,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等他走出去几步远,又听到林睦叫他。
“诶,杨醒。”
他回头,见林睦姿态随意:“你今天晚上还回来吗?”
没有多余的情绪,表情看不出一点破绽,看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他去向哪里。
一瞬间,杨醒想起过往画面,林睦穿着卡通睡衣倚在门口,晃着他的手问,你几点回来啊,早点行不行,快点回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人与人之间回忆太多就这点不好,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猝不及防地跳出来给你一刀。
很快,他将思绪拉回现实。
看着一脸平淡的林睦,他难得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应该吧。”
第十二章 小林老板
七点钟,南岭的天已经黑透了。
房里没开灯,月光罩在林睦身上,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中央,呆愣愣地望着窗外,像一座迷你小山包。
下午她闲来无事,躺在床上翻了翻回程的车票,买好后,干脆被子一蒙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有人来敲过门,是年叔,问她吃不吃饭。她说没关系不用管她,很快把人送走了。栽回床上倒头接着睡,再醒来就是眼前这番景象。
预报的雪并未到来,黑夜浓得化不开。
四周很静,静得人心里发慌。
她难得有些惆怅。
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林南红去世之后,她一个人坐在铺叠整齐的空房间,那是个傍晚,根本没力气去开灯,屋如同此刻的黑,无边的静。某种难耐的情绪让她根本待不下去,犹豫再三,她把房子退租,离开了云城。
她带着东西回到了江源,找到中介,又租下之前住过的那套房子,说不清是机缘巧合还是故意为之,或许因为楼下有曾经相熟的邻居,见到段姨,会觉得没那么孤独。
但没多久便意识到,回到这套与林南红有过回忆的房子里,显然不是什么好决定,她再次萌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从小到大动荡的生活,让她已经习惯了到处奔波,似乎过一阵子就换个地方,才是她习惯的模式。
她认真掂量着轻重。
未来她大概率还会在江源生活,这里的一切已经熟悉,邻居也相处融洽,没必要继续搬走,只不过,在长久的安定之前,她需要先去其他地方散散心。
临走前,她把家里的小鱼缸抱到了楼下段姨家里,拜托她帮忙照看。
托付好一切,她带着行李跑到了西南边,一开始只打算住一周,结果一周过了又一周,最后,她在那个风景绝佳的小地方住了将近两个月。
时间是最好的镇痛剂,心情收拾得差不多,她便着手收拾行李,打包回了江源。
回到熟悉的地方,等着她的,却是楼下段阿姨即将搬走的消息。
儿子赚钱买了新房,要搬走啦,离这儿挺远,花鸟鱼虫市场里的店面也准备盘出去,盘不出去也得暂时关掉,上年纪啦,腰不行啦,儿子说什么也不让再继续干了。
林睦问,那店里那么多的小鱼怎么办呢?
段姨说看接手的人吧,愿意接就送给他,不然的话,卖到别处去。
几天后,林睦从段姨家里接回了自己寄养的那缸斑马鱼,也从她手里接下了那家店。
店到手后,着实手忙脚乱了一阵。学习鱼类,每天观察、喂食、保养,学会如何照顾生病的t?小鱼,与形形色色的顾客打交道。
日复一日,店面成功盘活之后,她雇了两个员工,一男一女,观察一段时间后,见一切妥当,她又拎着行李出门了。
不过这趟出门之前,她先去了开在市场深处的几家文玩玉石店。
林南红走后留下了几件手镯和吊坠,她活着的时候爱好这个,估计是随了姥姥。统统存在一个透明首饰盒里,玉坠玛瑙水晶的,林睦认不清,也没什么兴趣。她留下几件好的、林南红生前带过的,剩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带点瑕疵的,打算转手卖掉。
结果她带着东西跑了三家店,没成。
愿意出手的那几件,价格谈不拢。剩下不打算卖的,店家倒是愿意给个好价钱。
尤其有两位店主都指着她脖子上戴的,搓搓手,眼里冒着精光:“妹妹,你自己戴的那块南红出不出?一看就是好料子,这块我可以给你高价收。”
这块?再高价她都不可能卖。
林睦带着东西回了店里,正好遇到常客光临,大姐怀里抱着只扎小辫的泰迪,迈着悠哉的步伐:“小林,来得正好,拿两包鱼食,要大袋的,再拿个打氧泵。”
首饰盒被她随手放在柜台上,低头装东西,等再转身,那大姐正倚在柜台边沿看得眼睛发亮。
“诶,你这个,卖不卖啊?”
那一刻,林睦突然意识到,这里面也有搞头。
反正店都开了,卖什么不是卖。
那大姐当天就带了一对镯子走,转天又带了老姐妹来店里选,一来二去,很快就卖掉了六七件。
手头物件不多,也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传,这种有闲情逸致、爱打扮养宠物、退休工资高的阿姨正符合她的客户群体,很快,她便积攒了一批小而精的熟客。
随后的那趟出门,她去了趟手工艺闻名的小镇,带回来几条无事牌手串和一套茶盏,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让人买走了。
店内生意稳步增长,她不在的日子里,店员也打理得井井有条,那阵子一切都很顺,顺到她不止一次的怀疑过,或许是林南红在天上保佑她。
但人在忙碌的当下会忽略很多情绪,冷不丁闲下来,她还是会坐在一个地方出神很久。尤其回到那个只有自己的家,她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念前不久搬走的段姨,想念离去的林南红,想念已经分开的杨醒。
越想越多。
她也会坐在店里的角落,看各色小鱼在缸里游来游去,可鱼缸再大,不过那点天地,她忽然感觉,自己也像被困在一谭死水里,急需把头探出去喘口气。
就这样,这些年,她总是待不住。去过很多地方,但都没有让她长久停留的归属感,仿佛只有在路上,望不见终点又看不到来路的那一秒,才是她最舒服的时刻。
近一两年,这种感觉其实已经淡了许多。
这次回到南岭,或许是因为特殊的地方和特别的人,她时隔很久又有了这种惆怅感。
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什么破天。”
几秒后,林睦裹着被子栽倒,摸索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给小宝拨了个电话。
小宝是她店里的二位员工之一,比她小两岁,笑起来虎牙尖尖,很爽快。另一个男孩叫米可,这二位忠心耿耿的员工,也是她这次出门之前,唯二惦记她叮嘱她到地方报平安的人。
结果她这边一切都好,小宝却不幸肺炎倒下。
电话接通,传出的却是青春洋溢的男声。
“老板晚上好!”
林睦一愣,看了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打错:“怎么又是你接,小宝呢?”
“她还没好利索呢,大夫让她多休息,少说话。”
“昨天不是说去输液了吗?感觉怎么样?你记得别让小宝……”
话没说完,听筒那头忽然窸窸窣窣的,有人远远地喝了句拿来,动作间,电话似乎被人抢了去。
果然,熟悉的声音下一秒传来:“姐,我好多了,你别听他瞎说。”
听着声音确实比前几日明朗,林睦笑着念叨:“是吗,好多了也不能大意,这段时间你还是注意休息,好好养着,该去医院去医院,该吃药吃药,等回去我给你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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