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时还早,他定了闹钟,靠在座椅上合眼。
到底是来接人的,心里揣着事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眼,冷不丁瞥到窗外晃动的人影。
他当时第一反应怎么想的?
做梦。
一定是困疯了。
但也没舍得再合眼,他一动不动,淡淡地t?瞧着那张脸,等着梦境像每一次那样自行褪去。
可事与愿违,他眼看着那人抬手,笃笃,敲响了他的窗玻璃。
他慢慢坐直,目光越发拧在一处。
真人啊。
陈一牧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今儿有个女客人入住,我都跟人家定好了,不劳您费心,把车停老地方等着就行了。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起问一嘴入住姓名?
砰地一声,杨醒合上后备箱。
在车外站这一会儿工夫,风雪一刮,他理清了几件事。
眼前这人真是林睦,林睦就是今天要入住的女客人,林睦回南岭了。
林睦。
百转千回的名字在他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下去了。
他抹了把眼皮上的雪沫,往回走的时候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林睦见到他时那眼神,好像并不怎么意外。
车内。
林睦双手缩在口袋里,无声盯住后视镜里的黑色身影,被蹭过的手背隐隐发痒。
杨醒变了吗?好像没怎么变。
她暗自松了口气。
曾经彻夜亲密的人,如今若是发福变丑,那真是连寒暄都显得多余,多看一眼都玷污回忆。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她收回视线,屏幕上写着对接陈。
杨醒上车前先瞥了眼副驾上的人,林睦在打电话,他关门很轻,坐稳后先把暖风调高。
发动车子的时候听林睦对那头说,嗯,上车了。
车里很静,他隐约能听见电话里溢出的男声,有点熟悉,基本能猜出是谁。
高八度的热情男声,林睦也同样熟悉。
“……上车了哈,上车就行——没事没事,接您的是我们老板,您放心跟他走就行,我就是电话确认一下,哈哈。”
林睦听着,往旁边飞快看一了眼,没成想和杨醒撞个正着。
挂断之前她说:“好,谢谢你,一会见哈。”
电话收线,车里只余微弱的暖风声音。
杨醒听出那是陈一牧的电话,想来也不必再和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片刻后,他主动打破寂静:“订了几天?”
“一周。”
或许是天气原因,林睦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冷脆。
下意识看向仪表盘上的日期,顿了顿,他又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度过漫长的安静,他才听到答案。
“回来看看。”
答得相当随意,杨醒嗯了一声,没继续问。
非常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就算再想知道,也适时闭了嘴。
他什么关系,现在没那刨根问底的资格。
红灯间隙,杨醒从扶手箱里捞出来个眼镜盒,取出眼镜戴上。
细细的黑框,金属材质,林睦下意识盯着他的动作看,有点新鲜,以前没见过他戴眼镜。
他们在一起那些年杨醒视力很好,关了灯还能准确无误地掐住她肩膀,咬得她生疼。
杨醒察觉到一旁直勾勾的视线,知道她在想什么。
低声说了句:“度数低,偶尔开车戴。”
心思被看穿,林睦也不意外,她哦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一时无话。
大概是刚刚冻着了,林睦感觉鼻腔里始终像有羽毛作祟,忍来忍去没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她缩在外套里吸鼻子,余光中很快递过来一包抽纸。
接过,她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杨醒没答话,等林睦擦完鼻子,才侧头打量她一眼:“就穿这个来的?”
“嗯,没想到南岭这么冷。”
目光不经意落到后视镜,他想起刚刚放行李时,后备箱里好像有件他的外套,送洗后还没穿过,很蓬松,很好闻。
在他开口之前,林睦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
他注意到,这次林睦笑了一下才接起。
寂静的车内,又是个男声。
自然是他不认识的。
林睦慢腾腾通着话,人窝在座椅里,姿态无比放松,鼻音显出一种说不上的黏糊劲。
“在路上啦。”
“真挺冷的,应该听你的多穿点儿。”
“不用担心……”
“嗯,你照顾好小宝就行,鱼缸底下的柜子里有药……”
杨醒抿了抿唇,目光不受控地飘过去一瞬。
只一瞬,忽然看清林睦举着手机的左手。
无名指上有个戒指。
男的、戒指、无名指。
密密麻麻的冷意从脊背爬上心头,杨醒把头转回去,目不斜视。
窗外的雪更大了。
等林睦收起手机,她问杨醒:“你刚才要说什么?”
杨醒不看她:“没什么。”
林睦愣了一下。
再熟悉不过的语气,这是气不顺了。
可她有点迷茫。
以前的她能精准掌握杨醒的情绪变化,知道怎么把小狗逆着的毛捋顺抚平,现在却看不太懂他,怎么突然就不爽了?
大雪把车内封得很静。
她很快便想通了。
那段不咸不淡的寒暄过去,这场重逢才迎来它该有的温度。
后半程很快,车子一路驶进民宿院里。
小院敞着大门,左侧墙上镶了个门牌,黑色字体写着醒目小院,大门两边各挂了个大红灯笼,估计是过年时的没摘,映在一片雪白里,确实很醒目。
看得出应该是个平时精于打理的小院,一应俱全,该有的都有,桌椅板凳,景观水塘,只不过现在都覆了雪,结了冰。
放眼望去,一片白花花里蹲了只白胖胖的大狗,看着像萨摩,见到林睦后使劲汪汪叫,卷翘的尾巴快要摇成螺旋桨。
兴奋成这样也没上前扑人,林睦内心肯定,还是一只比较有素养的好狗。
“包子,不许。”
杨醒在身后喊了一声,那狗便不叫了,停在原地,顶着一张可爱的脸猛猛摇尾巴。
看来这狗叫包子,林睦想,真是直白又写实的名字。
杨醒让林睦先进去,自己去帮她拿行李箱。
他没犹豫,把装着外套的纸袋一并拿了下来,搁在箱子上。
林睦和迎上来的陈一牧进行过网友见面般的短暂问好后,被安排坐在一旁,等待对方办理入住。
一楼的窗相当大,采光充足,窗下摆着几张桌子和配套桌椅,看着像是平时吃饭休闲的地方。
身上被阳光烤得无比温暖,她托着腮,静静瞧着不远处的人。
杨醒在和前台里的陈一牧说话。
开车时那副眼镜已经摘掉,偶尔他一侧脸,能看清高高的眉弓和顺势而下的鼻梁骨,那轮廓她描摹过很多遍,清醒时勾画,迷蒙时沉沦,在清晨,在午夜。
不过此刻坐在他的侧后方,更多时候,只能看到漆黑背影。
时隔多年回到南岭,这片土地和眼前的人带给她的感觉如出一辙,就是一个字,冷,比以前冷多了。
南岭的冷是天有阴晴,杨醒的冷倒是合乎情理。
谁让她当初冷酷无情地提了分手,把伤人的事做绝,无论是对当初的杨醒,还是如今的自己,一点儿余地没留。
陈一牧低头录入信息,时不时抬头扫一眼,忍不住对杨醒说:“哥,怎么回事,刚来那女孩好像一直盯着你看啊?”
杨醒头也不抬:“登你的记,登完把人送上楼。”
等到林睦再抬头,已经换杨醒坐进前台,陈一牧推着她的箱子乐呵呵地走过来了。
“走吧,入住办好了,我送您上楼。”
经过长长的走廊,二人停在房间门口,陈一牧推过来她的箱子,箱子上莫名多了个纸袋,里面像是件羽绒服,林睦不解:“这是?”
陈一牧指了下袋子里的外套:“哦,这是给您穿的,南岭最近降温,您这外套不行,得冻出个好歹的。”
都是年纪相仿的人,林睦听着您您的难受,让他不用客气,有些出乎意料地问:“你们还给客人提供外套?”
“那倒不是,”陈一牧笑了,“这是我们老板自己的外套,就刚接你回来那个人——不过很干净的,你放心穿。”
林睦垂眸盯了几秒,收下了。
等人走后,林睦脱了外套往床上随手一丢,坐下喘口气的工夫,门又响了。
又是陈一牧。
他端着个托盘,中央有个装满不明液体的马克杯。
他依旧微笑:“这是我们厨房刚熬的姜汤,你一路过来,喝杯以防感冒。”
不大想喝,但林睦还是道谢收下了。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小口品尝难以下咽的姜汤,一低头,苦着脸与院里的大胖狗对上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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