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大婚
黄横膝盖上摊着一块深紫色的布料，这是他跑了大半个城才找到的稀有货色。他低头看着布料在日光下泛出的奇异光泽，想着安凝收到时那双眼睛大概又会亮起来，像上次看到纱丽时那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摸出来，屏幕上是毛觅发来的一张截图。
图片是两本靠在一起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暖光下格外扎眼。发朋友圈的人是顾燃。
黄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布料从膝盖上滑落。
黄横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布料捡起来，折好放在膝盖上。
他按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拨出了那个存在通讯录里很久没有拨过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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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小区的天台上，风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黄横靠在栏杆上，面前摆着几罐啤酒，还倒着几罐空啤酒罐。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黄横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罐啤酒又举起来喝光最后一口，然后缓缓说道：“这里一直没变。”
顾燃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双手撑在栏杆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
天台的边缘长着几丛杂草，墙角还留着多年前喷漆涂鸦的痕迹。
“是啊，以前Fire就在这里排练的。”
黄横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顾燃。
顾燃接过。
黄横自己也重新拿起一罐，朝他举了一下，罐口轻轻碰上他的罐身。
黄横喝了一口，声音低低的：“那时我们很年轻，很快乐。”
顾燃点点头，也喝了一口：“听说阿伟在国外都已经有二胎了。”
黄横嘴角撇了一下：“他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估计很多年没跳舞了。”
顾燃轻笑了一声，又问：“毛觅最近怎么样？”
黄横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天：“带领女团拿奖呢，听说交了个爱吃泡菜的男朋友。”
顾燃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那几罐啤酒，偶尔说一句，偶尔沉默一阵。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聊天了。”黄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后背上，“你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顾燃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没事。安凝每周陪我去做复健，已经好多了。”
黄横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你这个人吧……唉……”
“不讲不讲，已经过去了。”
黄横把手里的酒罐放在台面上，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色的信封。他递过去：“这是给你的，算新婚贺礼吧。”
顾燃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函。抬头印着一行字母“Linda Moda Italia S.r.l.”，下面几行小字，字体端正而正式：诚挚邀请顾燃先生出席“国际艾琳”品牌全球大秀。邀请函里特别提了一段，大秀特设了三十分钟的舞蹈表演环节，特邀顾燃先生出任该环节的首席编舞师。
顾燃的目光在“首席编舞师”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邀请函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拿着信封轻轻摇了摇：“谢了。”
黄横靠在栏杆上，又喝了一口酒：“其实这是安凝的功劳。我只是顺口提了一嘴。”
“安凝？”顾燃侧过头，看向他。
黄横点了点头：“之前在意国看展的时候，艾琳集团的CEO对织梦的印象很好。”
顾燃点点头：“安凝跟我说过，你替男模特临时上台救场了。”
黄横：“那场大秀，织梦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安凝的童装设计图他们也非常满意，他们打算明年与织梦达成童装方面的合作，首席设计师指定安凝。具体的，你可以问问姚利宇。”
顾燃靠回栏杆上，十分笃定：“我的安凝一定能胜任的。”
黄横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带着点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慨的意味：“看来你们婚后，有得忙了。”
顾燃点了点头。
黄横凑近一步：“你应该知道我找这个妹妹找了多少年，婚后你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顾燃看着他，眼角弯了弯：“你不会有机会的。”
“走了，回去补觉。”黄横拍了拍顾燃的肩，转身往楼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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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镇的老街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阿桂婶站在糖水铺门口的灶台前，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字的菜单，对阿桂叔说：“流水席的菜不够，再添点硬菜。肘子和排骨，一样再加两份。”
阿桂叔点了点头，把洗好碗碟摞好，转身将碗碟往厨房搬。
糖婶抱着一个大纸箱快步走来，她把箱子往糖水铺门口的桌上一搁，箱盖掀开一角，露出包装得整整齐齐的喜糖：“喜糖，我全包了。”
齐阿婆坐在染坊靠窗的老位置，手边一摞红纸。她低着头，剪刀在她指间稳稳地转动，纸屑簌簌落在地上，剪好的囍字叠在一旁
齐阿公在院子里的长桌旁坐着，面前摆了一摞新竹筷，蘸了红漆的笔尖在筷身上一点一点地染过去，晾干后，摆成囍字。
姚惠芳和婚礼策划面对面坐在染坊的里间，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策划方案。她把方案翻了几页，指了指流程表：“不要让我女儿上台说话，不要让她累着，只要给她拍出美美的照片，让她好好吃饭就行。”
策划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姚董。策划书修改完成后会尽快交给您过目，我们团队会严格按照策划书推进。”
姚惠芳点了点头，合上方案。姚利宇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确认消息：“干妈，酒店安排好了，厨师团队已经接来了，酒水和伴手礼也准备妥当。摄影团队请到了最顶尖的谢大师。“
姚惠芳数着手指：“婚纱是安凝自己设计的，珠宝是陈婉红设计的，花材是老大安排的，跟妆造型是老二负责，还缺什么呢？”她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了，婚鞋！你问问安凝的尺寸，中式的西式的多挑一些，等她来试穿。”
“好，我这就去。”
姚惠芳从行李箱里捧出一只红木盒子，走到齐阿婆身边，轻轻唤了一声：“妈。”
齐阿婆手里的剪刀停下，抬起头看她，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眼里满是慈爱。
“安凝自己设计了婚纱，我给她设计了一件中式礼服，裙摆上的刺绣，我想自己来……但我太多年没有碰刺绣了，心里没底，您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齐阿婆拍了拍身边的竹板凳，示意她坐下。等姚惠芳坐定了，齐阿婆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姚惠芳红了眼眶，她低下头，吸了一下鼻子，眼泪缓缓滚落，这一刻她等了太多太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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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的古镇，空气里浮着玉兰花清淡的香气。河岸边那棵三百岁的古玉兰正开到最盛。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落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落在白墙黛瓦的檐角上，也落在河面漂着的那艘喜船的船篷顶上。
喜船从河弯那头缓缓驶来，船身披着红绸，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船板上摆着两坛黄酒，四色糕点，六尺红绸。
船夫收了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接新娘嘞！”
岸上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和笑声，小孩踮着脚往船头张望。
姚惠芳端着描金的小碗，舀起一勺糖水，吹了吹，送到安凝唇边：“希望我的宝贝女儿婚后的生活甜甜美美。”
安凝张开嘴，糖水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温温热热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漫到胃里。她咽下去的时候，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底下那层热意翻涌上来，她连忙眨了眨眼，抿了一下嘴唇，不让嘴角往下撇。今天是该开心的日子，不能哭。
喜船上的灯笼被船夫点亮了，唢呐声和笙箫声从岸上响起来，几个穿红褂子的乐师站在月老庙门前的台阶上，鼓着腮帮子吹得脸颊泛红。
两岸千盏灯笼渐次亮起，从街头依次亮到巷尾，灯影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流水作证，花影为凭，安凝身穿母亲亲手制作的中式喜服，扶着船夫伸过来的竹篙，带着大家的声声祝福踏上喜船。
小船缓缓行驶，熟悉的老街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鲜花，染坊门口的蓝印花布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书院门前的两棵桂树上系满了红绸带，月老庙的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往上飘。家家户户的门口都亮着灯，河岸两边站满了她熟悉的面孔，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说出的每一句都是祝福。
喜船缓缓靠了岸，她的新郎就站在几步开外。顾燃向她伸手，掌心朝上，等着她。
安凝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上了岸，新郎新娘交换了婚书，两人携手走过桥面，美得宛如童话。
“裙子有点长，别踩着。”顾燃侧头柔声提醒，“我牵着你，你放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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