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吃饭！”门外母亲李天美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刺耳的尖利，“一回来就躲屋里摆脸色，演给谁看！”
安凝攥紧了拳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闷意，伸手拧开门锁。
客厅里的光线很暗，窗外已经是夕阳西沉的模样，那些吵闹的亲戚已经走了。
餐桌上摆着的两样菜，一锅冬瓜排骨汤，一盘冬瓜炒肉。
空气中弥漫着冬瓜特有的水腥气，安凝的眉头下意识皱了皱。她记得自己不止一次跟母亲说过，她不爱吃冬瓜，可这话像是从来没有被记住过，餐桌上总是时不时会出现冬瓜做的菜。
“安溯跟朋友出去玩了，不回来吃饭。”李天美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冬瓜，“哐当”一声放进安凝碗里，带着强烈的控制欲：“吃！”
安凝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半透明的冬瓜，心里一阵发堵。她讨厌冬瓜，更讨厌别人随意给她夹菜。
“你这次回来，多陪陪你弟弟。”李天美一边喝汤，一边说道，眼神都没往她这边看。
安凝敷衍地“哦”了一声，其实她跟弟弟安溯已经好多年没正经说过话了，两人见面比陌生人还客气。
“发什么呆？吃！”李天美用筷子敲了敲桌面，一脸不耐烦。
安凝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说不出话来。哪怕她已经饿了一整天，碗里的冬瓜还是让她毫无食欲。她只能拿起筷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粒粒分明，嚼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怎么？不乐意吃？挑三拣四的，不满意你就滚去找你爸啊！”李天美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安凝耳膜发疼。
安凝心里确实盘算过要去找父亲，父亲安柏铭是三甲医院的骨科主任，她想问问关于胸椎骨折的事，也想知道顾燃的旧伤有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李天美用力咀嚼着嘴里的冬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那些翻来覆去说了快十年的怨怼又开始了：“那个丧良心的，说离就离，一个月就给区区几千块，还不够我打牌的……”
父母离婚都快十年了，母亲却好像永远困在那场失败的婚姻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些事。压抑的氛围就像桌上那盘冬瓜一样，躲不开，也咽不下。
她想起身回房间，可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动，必然又是一场狂风骤雨。只能忍，熬过这顿饭，再想办法。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安凝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全是顾燃发来的消息。
顾燃：【你吃晚饭了吗？别饿着。】
顾燃：【你腿上还有伤，别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顾燃：【洗澡的时候注意点，伤口别沾水。】
顾燃：【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说话，没关系的，不用回我。】
顾燃：【我弟刚回来，我爸今天兴致特别好，特地卤了牛肉，还炸了酥肉，满屋子都是香味。】
安凝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看着那一行行带着温度的文字，心里一阵恍惚。原来顾燃也有一个弟弟，那他的父母……也会像母亲偏爱弟弟那样，偏心吗？
以前遇到不回消息的人，对话通常很快就断了。可顾燃不一样，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有没有回复，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此刻的生活分享给她，告诉她，他那边的样子。
她刚想点开输入框，想着要回复点什么，顾燃的新消息又跳了出来：【我弟弟说过年要去海城，我爸妈也打算跟着一起去。我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打算去烟雨镇待几天，那边清静。你要不要一起？就当去散散心。】
“吃饭呢！盯着手机看什么看！”李天美“啪”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着晃了晃。
安凝手一抖，慌忙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今晚跟我去趟六婶家。”李天美放下筷子，眼神死死盯着她，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安凝没抬头。
“六婶给你介绍了个体育老师，本地的，条件不错，有房有车。”李天美接着说，“到时候给我好好表现，别耷拉着张脸，丢我的人。”
“我不去。”
李天美似乎没有料到安凝会一口回绝，面色一凝：“死丫头，翅膀硬了敢顶嘴了？你都二十六了！就你这副死气沉沉的鬼样子，有人愿意跟你相亲就烧高香了！还挑三拣四？”
安凝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下那方被倒扣的手机，任由那些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冰雹一样砸在身上。忽然，她像是攒够了力气，猛地站起身：“我说了我不去。我有男朋友了，不需要相亲。”
李天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男朋友？什么来路的野男人？就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能认识什么正经男人？是送外卖的，还是小区里的保安？瞧瞧你这点出息！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倒好，反过来跟我犟！”
安凝没再听她往下说，猛地伸手推开李天美挡在身前的手，脚步踉跄着快步冲回弟弟的房间，反手锁死了房门。
可李天美显然没打算放过她，双手用力拍着门板，大声咒骂着：“你以为人家能图你什么？好男人身边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能看上你这闷葫芦？还不是看你头脑简单好骗，想睡你尝尝鲜，玩玩罢了！你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傻呵呵地帮着人家数钱！”
第二十一章 离开这个家
那些难听的话穿透门板，一句接一句地轰炸着安凝的耳膜。她靠在门后，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用双手用力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骂声渐渐平息，接着传来李天美拨打电话的声音。她刻意拔高了音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六婶啊……唉，别提了！我家这死丫头太不懂事，给她介绍那么好的对象，她还跟我犟！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就她这性子，能认识什么正经男朋友？我看就是被人骗了！脾气又倔又闷，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安凝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闷得发疼，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又多了几条顾燃的未读消息。
顾燃：【睡了吗？】
顾燃：【烟雨镇离瑶城不算远，平时游客多，到了过年反而清净。】
顾燃：【在江南水乡的小路上走走，找家茶馆安安静静坐会儿，再坐个小船看看风景，应该会很舒服。你觉得怎么样？】
逃离这个家……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安凝的心，越缠越紧。
她用力攥着手机，轻轻点在屏幕上，回了一个字：【好】
安凝趴在书桌上时睡时醒，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洗漱时，她伸手想整理一下头发，却发现洗手间原本挂在墙上的镜子不见了。
她愣了愣，走出洗手间才发现，家里所有窗户都贴了特殊的贴纸，阳光能勉强透进来，却映不出半点人影。就连客厅里的电视机，也被罩上了厚厚的绒布套，裹得严严实实。
她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没心思多想。她只当是母亲的偏执又犯了，平日里母亲就爱折腾家里的摆设，倒也不算稀奇。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父亲安柏铭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就被接通，听筒里传来父亲略带诧异的声音：“凝凝？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安柏铭太清楚女儿的性子。她向来不爱打电话，除非有非常要紧的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跟爸说，爸帮你解决。”
“爸，我没事。”安凝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就是想问问您，今天在医院吗？我有个朋友，他有胸椎骨折的旧伤，想咨询您一些问题。”
“没问题。”安柏铭直接爽快应下，“我今天在住院部，八点要去查房，大概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能空出点时间。你到时候带朋友直接来住院部找我就行。”
“好，谢谢爸。”安凝挂了电话，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她心里悄悄盘算着，最好能说服顾燃一起去医院，这样爸爸就能直接了解他的伤势，给出最准确的建议。要是顾燃没空，她也得替他跑一趟，把所有注意事项都问清楚，记下来告诉他。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顾燃的消息跳了出来：【醒了吗？我已经出发，大概上午九点能到你家附近。】
安凝回了个：【好。】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李天美正直直地坐着，脸色阴沉得吓人，安凝下意识后背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站住。”李天美冷冷开口。
安凝的脚步瞬间僵住，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哪儿都别想去。”李天美抬起眼，冰冷的视线像枷锁一样，牢牢锁在安凝身上，“一会儿你弟弟就回来了，你得在家陪着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