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服变成了某种复古宫廷风格的女装长裙,层叠的黑色蕾丝与光滑的绸缎勾勒出宽肩细腰的轮廓,裙摆迤逦,遮住了脚踝。


    他头上戴着一顶斜斜的小礼帽,帽檐垂下细微的黑纱,半遮半掩着那双沉淀着千年寂静的熔金竖瞳。


    是他们初见的那套。


    他本来就比杨远鸣高出了四公分,再加上此刻穿着带跟的靴子,身高差更为明显了。


    杨远鸣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走到那座巨大座钟之下,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品味还是这么别致。"


    艾德蒙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优雅地牵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


    "总需要一些小小的变化,来标记无尽时光中不同的节点,我亲爱的小太阳。"


    他的声音醇厚如陈年美酒,带着跨越时空的磁性。


    然后轻盈地从钟顶跃下,落在杨远鸣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时空屏障,流光微闪。


    上一次在这样的梦境中相见。


    他们之间还隔着五步的距离。


    这一次。


    艾德蒙特却直接走到了屏障前。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微微低下头,杨远鸣则仰起脸。


    两人的额头隔着那层无形的屏障,轻轻抵在一起。


    熔金的瞳孔与金色的竖瞳近距离对视着,倒映着彼此非人的轮廓。


    "你看到了,是不是?"


    杨远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时间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鬼东西从画里爬出来。东煌……"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次没挺过去?"


    在他的认知里,艾德蒙特能漫步时间,过去未来对他而言很可能是摊开的书页。


    艾德蒙特没有直接回答。


    他凝视着杨远鸣,眼神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纵容,有欣赏,有贪婪,还有一丝极深沉的、被完美克制住的什么东西。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回廊里轻轻回荡。


    "未来是一片布满迷雾的森林,我亲爱的孩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叹息。


    "即便是我,也无法窥清所有的路径。每一个选择都会衍生出新的枝桠,每一个瞬间都通向无数的可能。"


    这话像是否认,又什么都没否认。


    杨远鸣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少来这套。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艾德蒙特从善如流地接话,隔着屏障,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杨远鸣的眉眼,"你站在那里,光芒万丈,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了虚无蔓延的路上。漂亮得让我移不开眼。"


    这话里的侵略性和赞美毫不掩饰地混合在一起。


    杨远鸣不为所动:"说人话。"


    "东煌的命运,从不系于一人或一物。"


    艾德蒙特稍稍退开一点,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层时空屏障上,漾开细微的涟漪。


    "烛龙法阵三十二节点,烛龙学子三千六百五十人,归乡城内数十万颗不甘沉寂的心……还有你。"


    他的话语开始带上一种微妙的、与他优雅外表不符的攻击性。


    "你们的挣扎,你们的愤怒,你们那点可笑的、却又顽固得惊人的存在的意志……这一切共同编织着未来的可能性。"


    他微微歪头,黑纱下的金瞳闪烁着。


    "而我,只是一个欣赏舞台剧的观众。偶尔,会为自己特别关注的演员,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提示。"


    "比如?"杨远鸣挑眉。


    "比如……"


    艾德蒙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


    "那幅画的传播,并非完全自然。背后有珊瑚教残余和某些……乐见混乱的势力在推波助澜。他们渴望神的容器降临,却未必能控制它。"


    "还有,"他继续道,目光落在杨远鸣的脖颈上,那里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你的真名对那种绝望之力,有着超乎你想象的克制。并非力量强弱,而是本质上的相克。如同光与影。"


    这些信息至关重要。


    杨远鸣记下了,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这?你这观众当得还挺入戏。"


    "毕竟,"艾德蒙特轻笑,语言上的骚扰变得明目张胆起来,"台上的主角如此合我胃口,让我总忍不住想……提前预支一些报酬。"


    他的视线仿佛有了温度,流连在杨远鸣的唇上,"比如一个吻?隔着屏障也行。或者——听听你血液奔流的声音?那一定比时间之河最动听的乐章还要炽热。"


    杨远鸣啧了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更向前抵近了屏障,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挑衅:"想得美。有本事你穿过这屏障试试?"


    他知道艾德蒙特现在过不来。


    至少不能轻易过来。


    艾德蒙特果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实的惋惜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的渴望。


    "真是残忍啊……明明知道我此刻多么想触碰你。"


    他抬起手,隔着屏障,虚虚地抚过杨远鸣的脸颊轮廓,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不过,没关系。"


    他收回手,恢复了几分那矜持与克制,只是眼底的暗色更浓。


    "我有的是耐心等待。等待你主动走向我的那一天。"


    "或者等你被我再砍一刀的那一天。"杨远鸣接得飞快。


    艾德蒙特再次低笑起来,似乎被这句话取悦了。


    "我期待着,亲爱的。"


    他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褪色的油画,"记住,放手去战。你的舞台,我为你守着。任何试图提前落幕的……"


    他的声音逐渐飘远,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都会让他们,永远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


    梦境消散。


    杨远鸣猛地睁开眼,依旧靠在归乡城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窗外的天空下,金色与灰白的交锋仍在持续。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老变态。"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无意识地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推开房门,走向灯火通明的指挥部。


    舞台剧还在上演。


    而他这个主角,得去继续钉死那该死的虚无了。


    第95章 战力


    2056年8月15日。


    指挥部的金属门滑开,杨远鸣带着一身又历经磨练的气息走了进来。


    外面的天色依旧被金灰两色割裂。


    那是他和容器再一次碰撞出来的景色。


    其实他感觉自己如今有点倦怠。


    但他的步伐仍然稳定。


    第一次交锋的时候——


    他就已经向总局求助多来几个高战,力取一次性解决这个玩意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拉锯战,拉得他那膨胀的野心都从湖泊缩成溪流了。


    人都有点颓了。


    缘由是——


    他是能抗压,也能打。


    但他没法在万全之策下以一己之力把那被深渊之眼加强的容器压着打碎。


    真不是他怂。


    而是他很会识时务者为俊杰。


    再说——


    打不过摇人,不丢脸。


    更何况,是那容器摇邪神在前,最近每次交锋,他都觉得对方的虚无里多了几分纯粹的恶意。


    激的他浑身都鸡皮疙瘩的战栗,感觉自己被杀机环伺着。


    艾德蒙特偷窥带来的视线是情趣,他愤怒,但愤怒之下羞怒占比百分之八十。


    而被容器的杀机环伺,他只有纯粹的愤怒。


    "杨局。"


    监测员第一个发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低声音。


    "总局急电,援军到了,在顶层停机坪。"


    杨远鸣嗯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走向升降梯。


    终于来帮手了。


    归乡城顶层。


    风力强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能量屏障在头顶不远处流转,将外界绝望的气息过滤成沉闷的压迫感。


    两拨人已经到了。


    一拨只有一人。


    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身形清瘦,像一竿修竹。


    他背着一柄用粗布包裹的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锋锐之意透出。


    他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分明,眼神温润平和,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卷书海与千重剑意。


    江东省,当世第二剑,儒剑双修,苏瑞。


    另一拨……


    或者说另一位。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青年,穿着玄色滚金边的宽大黑袍,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眉宇间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百兽之王的慵懒与威严。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就仿佛凝聚着整座苍岭山脉的厚重与肃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