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


    再过一个小时,就该上班了。


    他走回床边,看着傅燃苍白憔悴的脸,叹了口气:“等这几袋液输完,我直接带你去我诊室。”


    傅燃半睁着眼,声音沙哑:“干什么?”


    “给你检查。你不是拉的屁股疼吗?之前拉肚子,你也说屁股疼。这次这么厉害,很可能有问题。”


    傅燃瞬间警觉,眼睛瞪大了一些:“我没有痔疮!!你休想!!!”


    “不一定痔疮。” 谢书行淡淡地说,“剧烈腹泻,排便次数过多,用力不当,很容易导致肛裂。”


    “不可能!!我也学医的!我自己可以判断!!就是…就是拉多了火辣辣的疼!正常的!”


    谢书行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叫了一声:“傅燃。”


    傅燃被这平静的一声叫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你就是…就是报复我!报复我在成都…给你指检的时候……”


    他越说声音越小。


    谢书行没接他这话茬,只是往前倾了倾身,靠近他,一字一句:


    “不去检查…”


    “我就不跟你结婚。”


    傅燃:“…………”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圈瞬间红了,“我都…我都这样了…你还威胁我…谢书行…你没有心…人生啊!!!太艰难了!!!”


    谢书行不为所动:“去不去?”


    傅燃看着他平静却坚决的眼神,知道这次是真没得商量。


    他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屈服了,带着哭腔:


    “……去。”


    早上八点半。


    肛肠科三诊室。


    门紧闭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


    “嗷——!!!!!!”


    门外候诊的几个大爷大妈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哎哟,这小伙子…疼成这样?”


    “谢医生技术不是挺好的嘛…”


    “估计是特别严重吧…”


    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谢书行一边摘一次性手套,一边走向洗手池,神色如常。


    傅燃捂着屁股,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瘸一拐,抽抽噎噎地跟了出来,像被狠狠欺负了一样。


    谢书行洗完手,擦干,转过身看他,语气恢复了些温和:“你看,我就说拉的太用力,有点黏膜擦伤和轻微的裂痕吧。不严重,但最近要注意,保持清洁干燥,排便的时候别太用力。”


    傅燃吸了吸鼻子,瞪着他,声音带着哭腔:“我讨厌你…呜呜呜呜……”


    谢书行挑眉:“嗯?”


    傅燃肩膀一塌,瘪着嘴改口:“……不讨厌…”


    他往前蹭了一步,拉住谢书行的白大褂衣角,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冬天…我们去柏林结婚行吗?”


    谢书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还惦记着这个。他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再说吧。”


    “你刚刚明明答应我的!!” 傅燃急了,“你说不去检查就不结婚!我检查了!你还……!”


    “傅燃。” 谢书行打断他,声音放缓,“太早了。”


    他看着傅燃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解释道:“我们在一起才半年,就算到了冬天,也还不到一年,你还小,很多事情…不要这么早下定论。”


    “结个婚怎么就下定论了?!” 傅燃松开他的衣角,后退一步,受伤的情绪取代了病弱的苍白,涌上脸颊,“我想跟你结婚怎么了?我就是想跟你一直在一起!这有错吗?!”


    他盯着谢书行,眼圈更红了,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是三分钟热度?”


    “是不是…打心眼里就觉得,我早晚都会跟你分手,会去找别人?”


    谢书行心头一紧,想说什么,傅燃却已经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诊室。


    “燃燃!” 谢书行追出两步。


    诊室门口,梁炜正拿着病历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吵,脸上带着担忧和尴尬。


    “谢老师…” 梁炜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帮您跟人事打个招呼?您…去追一下师哥?”


    谢书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不用管他。”


    梁炜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谢老师…我感觉…师哥这次是真的很伤心。”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就是…被自己的爱人…不肯定,不相信…是很让人难过的事情,他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想跟您结婚的话…”


    “我不觉得师哥像是…三分钟热度的人,他…他对您,真的很认真。”


    “老师…要不…试着…相信一下他呢?”


    谢书行站在原地,梁炜的话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里最不安的地方。


    是啊,傅燃是幼稚,是冲动,是占有欲强到令人头疼。


    但他的喜欢,从来都是炙热的,毫不掩饰的,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的火。


    自己呢?一边享受着这团火带来的温暖,一边却始终在旁边备着一盆冷水,随时准备浇下去,美其名曰“理智”,“为他好”。


    真的…只是为他好吗?


    还是…自己那颗被伤过的心,始终不敢再全然托付,不敢再赌一次?


    谢书行闭了闭眼。


    “哎…” 他叹了口气,对梁炜说,“你帮我跟人事打个招呼,上午的号先往后挪,或者分给其他医生。”


    “好!” 梁炜立刻点头。


    谢书行转身回到诊室,快速脱掉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拿起车钥匙。


    他推开诊室门,准备去追。


    结果,门一开——


    傅燃就蹲在门边的墙角,低着头,手指在地上划拉着画圈。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


    谢书行:“……”


    傅燃:“……”


    两人对视了几秒。


    谢书行先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怎么,不是跑了么?给我下咒呢?”


    傅燃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谁说的…”


    谢书行走过去,弯腰,伸手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放柔了声音:“看你气的…回家说,好不好?你还需要休息。”


    傅燃抓住他揉自己头发的手,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我错了…”


    “我不该…当别人面…那么说你…”


    谢书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闷和纠结,忽然就散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擦掉他眼角又溢出的泪:


    “每次你都这样…”


    “认怂认得比谁都快。”


    傅燃把脸埋在他手心,声音含糊:


    “真的知道错了…”


    “我就是…太没安全感了…”


    “我就怕…怕你被人抢走了…怕你觉得别人比我好…怕你不要我…”


    谢书行心头一酸,蹲下身,与他平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乖乖,听着。”


    “没有人能抢走。”


    “我答应跟你在一起,就是认真的。”


    “只是…结婚是大事,我觉得我们应该…相处得更久一点,更了解彼此一点,再决定,好吗?”


    傅燃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但点了点头:“嗯…”


    谢书行松了口气,站起身,也把他拉起来:“走吧,回家,给你煮点粥,你肚子还空着。”


    傅燃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小声问:


    “哥…你刚才…管我叫什么?”


    谢书行脚步没停:“什么?”


    “就…就…” 傅燃努力回想,“你说听着…前面那句…”


    谢书行想了一下:“认怂认得比谁都快?”


    “不是!后面一点!就两个字!” 傅燃急道。


    谢书行转过身,看着他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叫了一声:


    “乖乖。”


    傅燃眼睛一下子亮了:“乖乖?”


    “嗯。” 谢书行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我老家那边…有时候这么叫。”


    傅燃立刻黏上来,搂住他的胳膊,把脑袋靠在他肩上,嘿嘿傻笑:“乖乖…我喜欢听…但我更喜欢听老公…”


    谢书行被他蹭得耳根发热:“别得寸进尺。”


    “那…” 傅燃得寸进尺,“老婆也行……”


    “回家。” 谢书行果断打断他,拉着他往电梯走。


    傅燃亦步亦趋地跟着,嘴角咧到耳朵根,还在回味那声“乖乖”。


    进了电梯,只有他们两人。


    谢书行看着电梯镜面里,傅燃傻笑的脸,和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电梯运行的轻微噪音里:


    “……老公。”


    傅燃:“!!!”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谢书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