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问到一半,诊室门又被推开了。


    傅燃捧着一个医院食堂常见的白色一次性饭盒,一边往里走,一边用筷子扒拉着里面的饭菜。


    “出去吃。”谢书行头也不抬地说。


    “不要。”傅燃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继续埋头苦吃。


    “大便颜色什么样?量多吗?有没有粘液或者血丝?”谢书行继续问诊。


    “就是普通的黄水……”病人说着,忽然掏出手机,“对了医生,我拍了照片,您要看看吗?就是这个样子……”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谢书行。


    饭盒里食物的油渍气味混合着诊室原本的味道,变得有点怪异。


    谢书行看着那张屏幕上的照片,确实是排泄物的照片,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键盘上敲着。


    傅燃在旁边吃得津津有味,米饭和酱汁混合的咀嚼声清晰可闻。


    “先吃药观察。如果两天后没有好转,或者出现发烧,严重腹痛,要立刻来急诊。”


    病人连连点头。


    谢书行开了药,递给他。


    病人起身,又看了一眼吃得正香的傅燃,小声嘀咕:“这小医生吃得挺香啊……看着我都饿了……”


    他拿着药单走了。


    傅燃也吃完了,他把空饭盒和筷子扔进垃圾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也晃出去了。


    诊室里总算暂时恢复了安静。


    谢书行靠在椅背上,按着额角的手慢慢放下。


    他看了一眼傅燃刚才坐过的空椅子,又看了看自己桌面上那支被反复拆开又装回去的钢笔。


    没一会儿,门又开了。


    傅燃又打了一份饭回来。这次的饭盒堆得冒尖,红烧肉,鸡腿,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


    他又坐回那个位置,开始吃第二轮。


    谢书行沉默地看着他。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脑海里莫名冒出这句话。


    后面进来的几个病人,几乎都会多看一眼傅燃,然后小声和谢书行说:“谢医生,您带的这个学生……胃口挺好啊……”


    谢书行没接话,只是照常询问,检查,开药。


    傅燃全程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的食物。


    外面走廊传来护士的说笑声,还有推车经过的轮子滚动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条。


    谢书行收回目光,看向电脑屏幕,敲下了今天上午最后一份医嘱。


    十一点半,上午门诊结束的电子提示音响起。


    谢书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起身走出诊室。


    傅燃看着空荡荡的诊室,手机游戏玩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没劲。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谢书行办公桌的笔筒上。


    三支款式简洁的黑色钢笔插在里面。


    傅燃伸手拿了一支,拆开笔帽,拧开笔身,把里面的墨囊和笔尖取出来,在桌上摆弄。


    拆一支,玩腻了,又拆第二支。


    三支钢笔很快变成了桌面上散落的一堆零件。


    他站起身,走进里面的检查隔间。


    白色的检查床,旁边放着一次性垫单,手套和润滑剂。


    他拉开墙边的器械柜,里面整齐码放着肛门镜,探针,止血钳……冷冰冰的金属器具,没什么意思。


    他又回到外面,拉开谢书行办公桌的抽屉。


    除了几本病历夹,印台,订书机,就是一些常用的药物样品盒,干净得近乎刻板。


    这人这么无聊的吗?


    傅燃拿起挂在墙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听头按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的心跳声通过耳塞传来,有些沉闷。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十分了。


    他放下听诊器,谢书行还没回来。


    食堂?他应该去食堂了啊,这人是吃得有多慢?


    傅燃推门出去,走廊里人不多,午休时间。


    他直奔食堂,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值班的医护人员在吃饭,扫视了一圈,没有谢书行的影子。


    一转眼都十二点半了。


    虽然下午一点半才上班,但他总不能回家待着吧?


    傅燃皱了皱眉,脚步一转,走向人事科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陈姐?看见谢医生了吗?”


    陈姐正对着电脑吃盒饭:“谢老师?没见啊。他不在诊室?”


    “没在。”


    “那可能……去住院部那边的休息室了吧?门诊这边没专门休息的地儿。”陈姐随口道。


    住院部?休息室?


    傅燃转身就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三楼,走廊尽头挂着“医生休息室”的牌子,门关着。


    傅燃拧开门把手,轻轻推开。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两张简单的单人床。


    其中一张床上,谢书行侧躺着,盖着薄薄的毯子,似乎睡着了。


    他面朝墙壁,只露出一点后脑勺。


    傅燃走过去,站在床边。


    “起来。”


    毯子下的身影动了一下。


    谢书行慢慢转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眉头紧锁:“你有毛病吗?干什么?”


    傅燃看着他明显没睡醒的脸和眼下的淡青:“你怎么不告诉我午休可以在休息室休息!我都不知道休息室在哪!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直在诊室等你!”


    谢书行撑着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带着沙哑和压不住的烦躁:“你现在知道了,别吵。”


    “这都快一点了!”傅燃指了下墙上挂钟,“我根本睡不了了!”


    谢书行没搭理他,躺回去把毯子拉了上去。


    傅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被忽视的憋闷又涌上来。


    “行。”他掏出手机,“不让我睡你也别想睡。”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电子摇滚乐从手机喇叭里炸开。


    “关了。这是住院部,隔壁还有病人。”


    傅燃举着手机,音乐声没停:“那你跟我道歉。你不告诉我午休去哪里,害我一直在诊室像个傻子一样等着。”


    谢书行盯着他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行了吧?关了。”


    傅燃一愣。音乐声还在响。


    “还有,”傅燃补充道,“那三个病人,不是我弄的。都是我朋友。知道我家开医院,所以我帮他们忙。”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傅燃下意识按停了音乐。


    休息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点快。


    就……这么容易就让他道歉了?


    傅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


    “少爷,”谢书行打断他,“那边还有个床。让我再睡会行吗?”他指了指另一张空床,“昨天被你找的小朋友泼了水,我烧到后半夜才睡。”


    傅燃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色,那句“嘁”到了嘴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嘁……”


    谢书行没再看他,拉过毯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傅燃站在原地,看着谢书行的侧影,那句小声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我听到了!!!”


    傅燃心里刚下去的一点不自在瞬间又拱了起来。


    他刚想继续反驳,却见谢书行已经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傅燃憋着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出声,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背对着谢书行,拿出手机胡乱划着。


    他还是很生气,谢书行凭什么就认定他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是一类人?他帮朋友看病怎么了?他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下午一点半,门诊重新开诊。


    谢书行坐在诊室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睡眠不足加上感冒未愈,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昏沉。


    他强打精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支钢笔已经被他重新拼装好,但笔帽和笔身的接口处多了几道细微的划痕,是拆装留下的。


    他默默叹了口气,拿起最顺手的那支,按下了叫号器。


    下午还排了一台肛瘘手术。手术时间不长,但精神高度集中。


    从手术室出来,谢书行只觉得头重脚轻,赶紧回到诊室,从抽屉里拿出感冒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傅燃在旁边看着他吃药,没说话。


    谢书行放下水杯,摘下手术时戴的细框眼镜,揉了揉鼻梁。


    “哦?”傅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还戴眼镜啊?”


    “上手术的时候戴。”谢书行把眼镜放在桌上,“看得更清楚点。”


    “借我戴戴。”傅燃伸手。


    谢书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眼镜递了过去。


    傅燃接过来,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架在自己鼻梁上。


    细框眼镜削弱了他眉眼的张扬,竟意外地添了几分斯文气。


    谢书行瞥了他一眼:“不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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