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步完全是踩在了马畅的心尖上,越发觉得自家稳了,言谈举止已经开始反客为主,“事以密成,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是影响天下的大事,厅堂是不是不如书房稳妥?”
灯火通明的厅堂,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落在王愉脸上,以至于他眼中冷色成了暖色。
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马家主此言极是。”王愉摆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请马畅等人移步书房。
马畅不由得微微颔首,对于王愉的识趣得意又满意,转过身,大步流星迈出厅堂。
明灿灿的烛光目送着马畅走入深沉夜色,明暗交界的边缘,王愉、王珣、王谧彼此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不多时,三人先后迈步,跟在马畅身后,消失在黑暗尽头。
噼里啪啦!白色蜡烛爆出了一个烛花,烛泪沿着半指长的烛身,蜿蜒而下,一点点淹没下面的黄铜灯座,一阵风吹来,瘦弱的烛火无力跳跃了一下,昏黄的光越发暗淡,最终消融在无边黑暗中。
十一月二十一日,万众瞩目的第三场比试终于拉开序幕。
马文才方这次动用的不是雍州军嫡系,而是当初收仇池、益州时收编的精锐士卒,副将是杨定、杨义。
杨定是跟随过苻坚南征北战的老将,经验丰富,老成持重,杨义则是仇池杨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同样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刘郁离统领的并不是神机营,而是从玄女军五营中,各自抽取百人,组成一个混合编制的营队,两名裨将分别是周梓、方芳。
周梓是神机营的首领,箭术惊人。而方芳是杏林营仅次于首领谢若兰的第二人,虽然医术比不得谢若兰出神入化,但她比谢若兰的综合素质强,略通拳脚,擅长以物理手段处理医闹。
王珣看出几分门道,“刘郁离、马文才要打持久战。”
相比于前两场的当天出战果,第三场两方明显有意拉长战线,人员组成没有一味追求攻击力,更倾向于适应复杂的山林环境,适时而动。这是一场关于生存、谋略、战力、耐心等多方面的比拼。
王谧的关注点不在于此,“我们怎么进山?”按照之前的规则,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任何人不得入山。
王愉:“别急,有心人早就做好了打算。”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声音传出,打着监督比试公正的旗号,死活闹着要进山。
百姓本以为这次会得到上次一样的结果,不料门阀士族代表王愉、王珣、宇文策等人纷纷声援,声势越来越大,很快一群人闹到了马文才、刘郁离面前。
马文才眼皮一撩,照例拒绝,斜靠在座椅上,慵懒而惬意,唯独深不见底的凤眼,眼尾扬起,默默诉说着清贵孤傲。
其父马泽启站出来表示,大家所言在理,普通百姓势孤力薄入山不安全,但门阀士族不一样,谁出门身边不带着一群身强力壮的部曲,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马畅也跟着出言劝说,一番慷慨陈词,大义凛然。似乎不让门阀士族代表进山,这场比试就注定得不到一个公正的结果。
卞范之察觉到此事暗流涌动,刚想出言提醒,马文才好像懒得听下去,索性开口答应了,只是有一个条件,所有入山者,生死自负。
卞范之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眼皮一耷拉,遮住眼底思绪。王愉等人不怀好意,他都看出来了,马文才应该不至于傻到一无所知。这种情况下,马文才提出的前提条件,是劝退,还是免责声明?
大戏开场。马文才的目标是眼前人吗?毛修之隐约意识到这场比试或许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转而看向王愉等人,只见他们神色如常,笑着应许,似乎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
王愉等人到了刘郁离面前,同样的诉求再说上一遍,刘郁离眉眼一凛,打量的目光一一掠过第一排的王愉、王珣等人。
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声音轻快而灵动,“进山有风险,最好买保险,人身险要不要来上一份,一人只需十万两,童叟无欺!”
王愉等人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刘郁离是什么意思,想要让他们舍财保命。
王谧没想到刘郁离吃相如此难看,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王珣:“今时不同往日,殿下还是多注意身份。”终是流民、武将出身,改不了骨子里的鄙薄。
王愉:“世风日下,强盗也能见光了。”有些人就是穿上龙袍也像一只猴子。
此话一出,刘郁离倒是面不改色,只是她身侧众人脸色大变,朝着王愉怒目而视,周梓已经将手按在剑上,只等刘郁离一声令下。
刘郁离抬眸觑了王愉一眼,“千百年来,强盗不是一直光明正大吗?”说完觉得同这些强盗说话实在无趣,摆摆手道:“终南山不失为一条捷径。”直通地府,方便得很。
“比试时间快到了!”谢若梅捧着一顶银色头盔,强势插入。左右两侧分别是周梓、方芳,一身戎装,手里各自捧着半副甲胄,来到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从座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张开双臂,任凭周梓、方芳为其穿戴胸甲、裙甲。
不多时,一位威风凛凛的银甲将军赫然挺立,戴上头盔,刘郁离一伸手接过谢若梅递过来的银枪,手腕一动,银枪旋转如花,破空声唰唰响起。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刘郁离昂首挺胸,踌躇满志,遥望着对面,同样一身戎装的马文才赫然在目,金色朝阳下,银甲熠熠生辉,眉眼看不清,却越发显得那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咚咚!咚咚!战鼓声骤然响起,众人心头一颤,空气为之凝结。
刘郁离、马文才两方军队分别从东西两侧挺进终南山,因这次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翠华峰,而是终南群山,并没有像上次一样配备解说员随时播报最新战况。
山中的具体情况,除了双方参赛人员外,只有跟在他们身后的门阀士族代表知晓,但这种知晓在一个时辰后被打断。因为养尊处优的士族,跟不上将士的步伐,遂被远远抛在身后。
刘郁离一边往前走,一边回想此地地图,暗自盘算,如果双方没有刻意绕路,避开彼此,预计在第二日上午,他们会相遇。
“第一天是个平安夜。”
周梓点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除了敌人外,蛇虫鼠蚁、猛兽、山贼、流民同样是他们防备的对象。
同样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芳的忙与周梓的不一样,她的注意力总是被各色草药吸引,初时只是一些常见草药,还能保持着爱答不理的高冷姿态。
随着进入深山,方芳的心开始长草,痒痒的,其余杏林营的士卒也是差不多的状态,眼睛亮了又亮,且有越来越亮的趋势,一颗心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起起伏伏。
好在她们牢记自己的身份,左手按住蠢蠢欲动的右手,尽量保持目不斜视的姿态,只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办法,以前采药养成的职业习惯,目光就爱四处游猎。
杏林营在盯药草,灵鸢营无所不盯,作为斥候,探察前路,并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方,时不时写写画画,或是在纸上,或是在草木、山石上。
惊鸿营围绕在刘郁离身侧,严密守卫主君。外层是神机营、重甲营,警戒四周,做好随时进攻、防御的准备。
日头越来越高,众人前进的脚步不觉放缓,四肢也越来越酸软。寻了一片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刘郁离下令暂停行军,原地休整。
方芳:“大将军,休息时,我们能不能去采药?这里好东西不少,我刚才见了一片曼陀罗,这可是上好的……”
“去吧!”刘郁离制止了方芳的滔滔不绝。
在方芳的安排下,二十多名医女背着布包,扛着药锄,迈着统一而整齐的步伐朝着曼陀罗所在的方向进军。
没过多久,飞莺带着一队斥候回转,“正前方八百米有一条小溪,活水。”
闻言,众士卒欢呼一片,行军多时,葫芦中的水早就喝完了,此时又饥又渴,活水正适合补充水源。
灵鸢营抽取五十人将众士卒装水的葫芦一一收齐,跟着飞莺等人前去打水,方芳按照惯例安排了一支十人的医疗小队跟随。
半个时辰后,飞莺等人步履匆匆地回转,脚步凌乱,声音嘈杂,听得刘郁离眉头紧皱。她治军向来严谨,坐卧行立皆有规矩,此时飞莺这些人的状态不复平时的严谨,好像溃败后的乱军,怎不叫人动气。
“大将军!”飞莺人未至,声先到,声音还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尖锐,刘郁离察觉到出事了,只见飞莺脸色青黑,两眼泛红,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下毒!”飞莺气得双眼淬火,“敌人的手段太卑鄙了,他们居然在水里下毒!”
刘郁离:“有人中招?”见飞莺摇摇头,疑惑顿生,没人中招,她们怎么发现的。
飞莺接下来的话解答了这个疑问,“鱼被药翻了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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