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认为此人所言在理,但之前出声的人不服气道:“我要是马文才胜了还好,败了,直接翻脸,大军一拥而上,刘郁离插翅难逃!”
无知小儿才会认为计谋能解决所有问题,殊不知兵马才是杀手锏!
对此,有书生反驳道:“人无信则不立。刘郁离胆敢应邀而来,足见英雄气概。赌约既是马文才所提,若是不认账,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人群中有一壮汉当即叫嚣道:“你这书生读书读傻了不成!”
“非也!非也!”又有一书生站出来,摇头晃脑道:“那位兄台不是读书读傻了,而是读少了。洛水之誓,近在眼前。背弃誓言又如何,到底是司马家得了天下!岂不闻成王败寇之理!霸王虽英雄,得了江山的却是汉王!”
先前的书生不满了,大声道:“现在哪里又是司马家的天下,我看洛水之誓灵验得很。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
对于书生的这番说法,壮汉并不满意,愤然道:“司马家坐了一百多年的江山!算哪门子的报应!司马家当政的那些年,也没人敢公然跳出来骂他们家是逆臣!也就是现在头上的天变了,要是不变,我看谁敢说什么!”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火热,不少争得面红耳赤之人就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时,有一老者叹息道:“不管谁胜谁负,只要能不再起兵戈,就是我等天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赌场中各种杂音悉数沉寂,众人面上皆是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自打淝水之战过后,天下纷争持续十来年,其间死伤无数,上层人的争权夺利却是要用底层百姓的性命来填,百姓们无不盼望着和平能早日到来,由衷地期盼长安赌局,能一举平定天下,再无烽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热火朝天,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如果说市井百姓希冀的是和平,那么门阀士族则是以各种形式搅动风云,企图在这场赌局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关陇地区的门阀士族前所未有的统一战线,只有一个目标将刘郁离彻底留在长安,谁也不想将自己世代占据的有形、无形资产交出来,由刘郁离慷他人之慨,收买人心,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扶风马氏。
自从马文才声名鹊起,扶风马氏便加大了对钱唐马家这支分脉的关注与笼络,送来不少家族子弟,想要借机分一杯羹,只可惜这些人在马文才帐下并未受到重用。
因为马文才始终认为父母走到和离这一步,扶风马氏功不可没,当年那个害得父母决裂的外室就是主家送来的。
马文才这边碰了钉子,扶风马氏家主马畅便将主意打到马泽启身上,在他看来,马文才就算成了秦王,儿子还是儿子,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不孝这顶大帽子没人戴得起来。
一开口登味十足,“文才到底年轻,你这个当父亲的还要多多帮衬!”
听闻此话,马泽启有口难言,不好意思说自打他瞒着儿子算计了刘郁离一把,父子之间生了嫌隙。
马文才那边,他虽然能伸手,却不足以改变他的决策,就拿议亲之事来说,有一次二人闹到决裂地步,儿子始终不肯低头。
马泽启的窘迫没有瞒过马畅,马畅没有戳破,而是意味深长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文才这些年不愿成亲,现如今又做出这般决策,有些事不可不防。”
马畅暗示马文才色令智昏,所谓的赌局只是走走过场,实则要将半壁江山拱手送出。
马泽启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况且这也是他心中隐忧,只是不愿被家族之人看轻儿子,嘴硬道:“文才只是不甘心罢了!”
马畅是个聪明人,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装出一副理解的表情,笑呵呵道:“年轻人嘛!都这样!”
一击不成,马畅不再以马泽启与马文才之间的父子关系为重点,而是选择以家族利益动人心。
先是情真意切地回顾了一番扶风马氏的兴衰史,从某种角度来说,马氏的兴衰带着浓厚的东汉色彩,以军功起家,因成为外戚靠近皇权而荣极一时,也因距离皇权过近而衰落。
“先祖伏波将军马援乃是大汉(东汉)的开国功臣,却因功高遭忌,家族一度受挫。”
“直到先祖之女入宫为后,我马氏一族才恢复荣光。后来先祖马融深耕经学,开门授徒,大儒卢植、郑玄皆出自其门下。”
马融出身将门,却选择了学术道路,由此带领家族成功转型经学世族,跻身顶级名门。
当然,马氏没有忘本,到了三国时期,家族仍有名将出现,诸如马腾、马超等。
由此可以看出马氏的发展策略十分稳妥,主支凭借经学底蕴维持上层的清贵尊荣,分支依靠军功,不断为家族输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后来马超起兵反曹,被曹操下令夷三族,扶风马氏几近灭族,由此衰落。
“多年来,马家时运不济,子孙不昌。你我皆是家族罪人。”
说到此处,马畅情不自禁涕泪俱下,握着族弟的手,言辞恳恳,“好在祖先庇佑,文才一人足以光耀门楣,若是有朝一日,为兄能见到马家问鼎天下,虽死无憾!”
此话正中马泽启心坎,身为男子谁没有雄心壮志,男儿功绩还有超过为皇为帝的吗?
“只要文才能赢,我就算立马死了,也心甘情愿。”
听闻此话,马畅决定再加一把火,“近些天,愚兄听到了一则谶言,只觉得说的正是我马家。”
“金革销为帛,伏波化麟趾。乾德承紫薇,玉门传经旨。”
“三辅烟云护,五陵松楸起。百祀流光远,扶风兴未已。”
听闻此谶言,马泽启也觉得指向的是自家,金革指代兵器,马家正是以军功起家,先祖马援乃是伏波将军。
麟趾比喻子孙贤能,恰巧对应了马家从将门到经学世家的转变。至于“乾德”“紫薇”更容易理解了,暗喻天子。后半句是说家族文化传承延续国运。
三辅之地乃是长安京畿地区,包括京兆、冯翊、扶风三郡。五陵为汉代帝王陵寝所在,而松楸代指祖坟。祖坟在帝王陵寝,这不是寓意要出天子吗?至于最后一句是说扶风马氏即将兴盛百年。
马泽启听得心潮澎湃,眼冒精光,一低头瞥见马畅眼底的一抹异色,神色转而变得审视,怀疑谶言是不是马畅编造出来骗他的?
见状,马畅立即指天发誓,表示谶言真实可靠。
马泽启细细打量族兄的表情不似作假,逐渐放下怀疑,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则谶言,马畅改了其中一个字,不是“乾德承紫薇”而是“坤德承紫薇”。
乾为阳,坤为阴。此二字也蕴含皇帝、皇后之意。
马文才是男子怎么可能对应“坤”字,因此马畅认为是谶言传来传去,一个不小心传错了一个字,今日说给马泽启听,特意将错误订正过来。
马泽启:“这就是天意啊!上天选中了我儿,扶风马氏当兴。”
马泽启笃定的表情看得马畅忍不住撇嘴,老匹夫是不是傻子,再是天意,也不能干坐着等馅饼掉下来,最起码得张开嘴。
想到此处,马畅不得不把话说得稍微明白一点,“正因如此,我们要力所能及地顺应天命。”
天下之争,容不得半点失误。马文才能在比试中取胜固然好,胜不了,就要早做打算。
“比如,刘郁离要是使用了歪门邪道获胜,我们是不是要助文才实现天命?”
马泽启点点头,“兄长说得是,刘郁离太过奸诈,最会骗人。”
马畅:“所以,我们要多做一些准备。”
话说到这个份上,马泽启猜出来马畅的打算,脸色大变,他是对刘郁离不满,但她到底与儿子有一个孩子,杀了她,长安没娘了,岂不是很可怜?
马畅不知其中隐情,只觉得马泽启和马文才一样脑袋有疾,怎么能对敌人心存同情?
“贤弟不会以为天下之争是过家家吧!不要忘了上一个同刘郁离相争的刘裕满门覆灭!”
马泽启知晓刘长安的身份是件隐秘,只能从旁的角度找补,“刘郁离杀不得,一旦杀了,十万郁离军只怕不死不休。最好的办法是让文才娶了她,名正言顺地吞并她名下的势力。”
越说,马泽启越觉得此计甚妙,进一步联想到刘长安哪里有马长安好听,到时候他一定要把孩子夺回来,记在扶风马氏的族谱上。
马畅思考良久,不得不承认马泽启的顾虑是对的,“短时间内是不好下手,只能缓缓图之。刘郁离武功高强,想要俘虏她难上加难。”
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不如我们这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马畅与马泽启的会面在内部并不是一件秘密,关陇士族之间的勾连也不是没有人察觉。
毛修之作为马文才的心腹,汇总各方信息,总能知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隐秘,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将至,刘郁离或许已经在路上,而马文才好似对长安发生的暗流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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