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不是普通的梅花,而是梅中极品绿萼梅花,细细的梅枝泛着深深浅浅的绿,为肃杀的隆冬点亮一抹新绿,一簇生机。花瓣似雪孤高清傲,花萼微青暗香幽绝。
刘郁离喜欢花,正好采几枝带给她。马文才叫住谢若梅,翻身下马,来到正门前敲门,但不知为何敲了许久没有人应答。
谢若梅以为他与此处主人是故人,要拜访故友,提醒道:“殿下在等你,再磨蹭下去,宫门就要关了。”
马文才不甘心放弃,走到梅花出墙处,飞身而起,跳上墙头,没过一会儿,抱着数枝梅花回来,院中梅花,惨遭洗劫,只剩下稀疏不已的枝条,枝条上还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谢若梅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拉远了同马文才的距离,以免被人当成同伙。
二人一直来到宫中朝阳殿前,临别之时,谢若梅转身深深看了马文才一眼,“殿下最近心情不好。”
刘郁离心情不好,出了什么事?马文才刚想询问,谢若梅已经走远。
马文才不再犹豫,走了几步,抬脚进门之时,一只银杯径直飞了过来,左手搂住怀中梅花,右手长臂一伸,轻松接住。
攻击落空,本就心情糟糕的刘郁离更是火冒三丈,“还不快滚进来!”
如此暴躁?马文才心中疑问又深了一层,疾步进入殿中,只见刘郁离穿着一身宽松常服,坐在桌后,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杀意。
马文才仔细回想了一下近几个月的举动,确定自己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刘郁离的事,时常的书信、礼物也没少,这是怎么惹到她了?
刘郁离的视线将马文才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剑眉星目,英姿焕发,宽肩窄腰,气宇轩昂。一身锦衣华服,怀中又抱着数枝鲜妍娇嫩的梅花,名花美人相得益彰,越发显得清逸脱俗,风姿绝伦。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瞬间红了,整个人怒发冲冠,理智告诉她,不该因孕期的种种不适迁怒于马文才,毕竟决定是她做的,生下的也是她的继承人。
然而,刘郁离从另一种层面深深嫉妒着马文才,嫉妒到愤恨。哪怕她文韬武略,还有了胜过马文才的财富、权势,但在繁育血脉的整个过程,男女双方是如此的不公。
明明男子的身体更为强壮,上天却将生育的苦痛施加给女子,长达十个月的刑期,漫长而煎熬。
刘郁离感觉自己重新回到感染天花时那种无能为力的状态,每一次身体传来的不适都在无情嘲讽着她,看,你再怎么努力,你也不能像男人一样不经生育之苦就能得到属于自己的血脉。
马文才注意到刘郁离的异常,先是细细打量她的眉眼,明显有些清瘦,视线一转来到腰腹,不再紧致平滑,而是有了一丝弧度,胖了不少。
“你……”马文才左手指着刘郁离,手指不住颤抖,想说的话却死活说不出口。
左手一松,数枝梅花跌落在地,花瓣纷纷扬扬,悠然飘落,室内瞬间暗香盈盈。
她的花儿!见如此美丽的绿萼梅悉数落到地上,染上泥土。刘郁离再次抄起杯子发起攻击。
啪一声!银杯重重砸在马文才胸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又不住傻笑。挠了挠头,素来犀利的凤眼没有一丝锋芒,反而像是盈满秋水,在金色的阳光下波光粼粼。
当啷一声!银杯坠落在地,咕噜噜滚动。马文才回过神,刚抬起脚就听得一声怒喝,“站住!”
身子一僵,马文才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刘郁离先是疼惜地瞟了一眼地上的绿萼梅,随即视线一抬,朝他投来饱含杀意的一眼。
马文才强压着激动,弯下腰将地上的花枝一一捡起,轻轻吹去上面的尘土,几个大跨步来到书桌前,在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良久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给她写了这么多封信,她一封都没回,如此反常,他早该想到的。
刘郁离睨了他一眼,“告诉你有什么用?”连怀孕都不会,男人都是废物点心。
伸出手接过马文才怀中的梅花,左看右看愉悦中透着些许惋惜、遗憾。等视线从花儿转移到某人身上,顿时燃起滔滔怒火。
“我们有孩子了。”马文才傻笑不止,伸出手想要探向刘郁离的腹部,真实感受一下,却被人一下子拍开,“我要听琴。”
马文才幽怨地瞥了刘郁离一眼,见她不肯给半分宽容的机会,只好先行取琴,刚弹了几声,却被刘郁离叫住,“怎么又是《梅花三弄》,换一个。”
马文才换了《渔樵问答》,刘郁离还是不满意,再换,依旧不行。
最后不听琴了,刘郁离又要马文才给她端茶倒水,剥松子,总而言之,就是将人使唤得团团转。
一直到晚膳后,马文才才如愿摸了刘郁离的腹部一把,但除了较之前略微松软外,没有任何动静。
半夜被刘郁离推起来陪她一起起夜时,马文才的理智终于上线,忽然想到月份问题,“月份报小了还能说早产,如今多报两个月,‘足月了’怎么遮掩?”
刘郁离像是看傻子一样瞟了一眼忧心忡忡的马文才,“尧帝之母、钩弋夫人皆是怀胎十四个月。我十二月,怕什么?”
放在史书上,这是生而不凡的象征。
马文才惊呆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一个忧虑消失,另一个眨眼而至,“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刘郁离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刘稷。”
“刘季?”与汉高祖重名?回想起历史上刘季的性格,马文才对于这个名字不是太满意,刘郁离补充道;“社稷的稷。”
社稷,原指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祀的土神和谷神。
稷乃百谷之长,寓意五谷之神。同时也是星宿名、地名。后来逐渐成为国家的代称。
刘郁离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马文才没想到姓氏没有自己的份就算了,就连取名都与他无关,整个人异常消极。沉默了许久问道:“孩子的字能由我取吗?”
取名已经耗费了她诸多心力,刘郁离正想偷懒,点头答应了。
马文才从小年,思考到年后,一直到临走前才告诉刘郁离,自己为孩子取的字——长安。
名代表权势富贵,字寓意长久平安,挺好的。刘郁离对长安接受良好,二人愉快地决定好了孩子的姓氏、名字。
马背之上,马文才回首看向王宫,目光中满是不舍,踩着金色的夕阳一路南下,出城之时,遥望西北,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里有一座辉煌灿烂的古城——长安。
他要以长安城为贺,庆祝这个孩子的诞生。
过了年,混战不休的南北双方罕见地迎来和平期,所有的波澜沉入海底,只等着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六月,刘郁离对外的预产期,孩子没迎来,却迎来一场钓鱼执法。
果然,别有用心之人不肯错过刘郁离最虚弱的时机。不少人伸手,山雨欲来却在青萍之末时已被无处不在的灵鸢使捕获。
声势最为浩大的当数魏国部分宗室联合旧臣段文、王建等人引发的叛乱。
值得一提的是,段文从归降到背叛的原因还有一层隐秘。
段文知道了拓跋珪感染“天花”的真相,原来不是上天的报应,而是与段文的小儿子脱不了干系。
当初,慕容垂、刘牢之兵临城下,拓跋珪明面上放出消息愿意归降,实则背地里命段文制造瘟疫。
段文被迫答应,心惊胆战地将病原散布到几个村庄后,接到家中传来的消息,最小的儿子出痘了。
此事有惊无险,但段文身上携带了水痘病毒,他本人没有被感染,和他接触的拓跋珪却不幸中招。
拓跋珪体质特殊被水痘折磨得半死,症状太过凶险,让他坚信自己得了天花。
段文想起了被自己灭掉的甜水村,只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是上天的对他们恶行的惩处。
因而,当灵鸢使抓到段文,段文很是配合,将所有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本来所有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但魏国宗室有人“意外”得知原来拓跋珪不是死于天花,并以此策反了段文。
段文对此愧疚极了,认为是他害了自己的君主,于是听从幕后之人的指使起兵反叛。
听谢若梅汇报完前因后果,刘郁离心中感叹,居然有人和她一样聪明,推断出了拓跋珪得“天花”的真相。
幸亏她这次是钓鱼执法,要不然生产中遇到如此惊吓,不出问题才怪。
刘郁离眉眼一冷,沉声道:“抓到的全部杀了,不必遮掩。对外放出证据,总要让人知晓我的底线。”
谢若梅领命,整个六月从月初杀到月尾,尽管没有株连,仍旧有近三百人因此丧命。
八月底,刘郁离迎来真正的难关,整个朝阳殿再次恢复之前的严防死守。
苻珍统领禁军,流动巡逻。谢若梅率领暗卫秘密防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