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刘裕的眼神明显多了提防与忌惮,故而刘裕感叹,“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刘穆之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主公勿忧,天下姓刘的可不止一人,那位一年平两国的刘大将军更能担得起金刀之谶。”
听到刘穆之有意将金刀之谶推到刘郁离身上,刘裕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像是吞下一颗又青又涩的梅子,怕金刀之谶带来的不良影响,更怕这句谶言的应验者不是自己,最怕刘郁离真的凭借谶言上位。
刘穆之是个聪明人,哪里看不出刘裕的心思,出言提醒道:“谶纬之说,看似天命实则人意,听听也就罢了。”谶言事后可以成为佐证,前提是成功。
这个道理,刘裕心里清楚,但这种事怎么说呢,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纵观刘郁离履历,奇遇连连,两次梦中遇仙,一场“广陵残雪”名扬天下,南征北战多年,未尝败绩。现如今一年平两国,熬过了天花,又得仙人传授预防天花之术,说一句大气运者实至名归。
刘穆之:“昔年苻秦之盛,谁能想到一战崩国?以主公之才略,退则桓温,进则司马睿。天下之大,南北并立,未尝不可。”人生际遇谁能说得清,与其为未知之事忧虑,不如专注当前,走上每一步。
刘裕与刘郁离分割南北,两国并立,刘穆之的弦外之音,刘裕听明白了,到了此时,他也不再奢望从刘郁离手中夺过北方。
能当皇帝,谁想当权臣。刘裕是绝不肯退的,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朝着刘穆之拱手道:“请先生教我。”下一步,他该怎么做。
刘穆之:“以退为进,马文才此计甚妙。”猛虎退,群狼争。众人心思浮动,一个不好,分崩离析就在眼前。
刘裕稍作思考,恍然大悟,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明日我便亲自出城迎接皇帝,恢复晋室,对外宣称,永为晋臣,绝不食言。”司马家可以食言,他又为什么不能。
刘穆之:“这一局比得是耐心,沉不住气者先出局。”难道想造反自立的只有刘裕吗?刘郁离、马文才,哪一个不是狼子野心?
占据建康,又有皇帝在手,他怕什么?想到此处,刘裕心中烦躁去了大半,君子当藏器于身,以观机变,伺时而动。
刘穆之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提醒道:“子嗣大计,主公也不能不放在心上。”这一点,他们比刘郁离占据优势,生育对于女子而言,可是鬼门关。
提起此事,刘裕有些郁闷,当年老道士说他,“生有七子,六子亡,一子存。”但不知为何,后院有不少人,除了三个女儿外,至今未有长男。
就在此时,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二人抬头看去,只见萧文寿走了过来,刘穆之有些讶然,刘裕倒是没有太大反应,让出座位,请她上座。
萧文寿摆手拒绝了,转而坐到刘穆之对面的右列第一排,“爱亲来信了。”
刘裕一惊,没想到时隔半年后,居然收到了她的信件,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她们母女怎么样?”
此乃刘裕家务事,刘穆之意欲退走,不料萧文寿叫住了他,“刘先生无须见外。”
说完,萧文寿将信件递给刘裕,这是一封平安信,并没有说太多信息,只说她们母女二人一切安好,叫萧文寿勿要挂念。
又说,刘兴弟到了入学年纪,嫌弃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小人儿翻找字典数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刘骁,骁字有两重意思,一是骏马;二是勇猛。
勇猛的千里马,这是刘骁入学之初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期间,臧爱亲又说了一些关于女儿入学的家长里短,无非是年纪虽小,力气却大,经常带着同学各种调皮捣蛋,叫人头疼。
臧爱亲嘴上说着头疼,但对女儿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就连提起日常琐事,都透着几分甜蜜。
阅后,刘裕心中复杂难言,信中全程没有提及他,好似他已经是无足轻重之人。
等到刘裕放下手中书信,萧文寿看似不经意说道:“裕儿,可曾听到刘郁离推动女子袭爵的消息?”
萧文寿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刘裕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娘的意思是她在为以后做打算?”
萧文寿点点头,倒是没有说得太过绝对,“刘郁离很可能选择女儿作为她的继承人。”
走一步,算三步,这是刘郁离的一贯作风。若是选择交由男儿继承,刘郁离的许多改革注定昙花一现,以她的深谋远虑,会让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闻言,刘裕不觉皱起眉头,女子接位比男儿麻烦多了,刘郁离此举定会引发纷争。
刘穆之:“老夫人所言有理。”
如果刘郁离没有这份心思,何必急着推动女子袭爵?移风易俗,今日女子能袭爵,来日便能继承帝位。
“此事,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听闻刘穆之此话,刘裕也意识到此事做文章的空间很大,只是一时间想不出该以何事为由,将此争议推到到台前。
萧文寿:“众所周知,刘郁离手下有一神医谢若兰。据说预防天花的病方就是由她验证出来的。”
“此人广布医道,造福于民。如此功绩,老身认为封官加爵不在话下。”
见刘裕一脸不解,萧文寿继续说道:“昔日曹大家著书有功,朝廷封赏其子为关内侯。”
听到此处,刘裕立刻明悟,“谢若兰的父兄是不是还在世?”
萧文寿:“谢若兰出身上虞谢家,其父谢诚曾任上虞县令,后晋宣城太守,但因一些事被夺职流放。”
当初桓玄指证刘郁离出身贱籍,证人便是谢诚,由此牵扯出谢若兰的过往。
刘穆之一瞬间猜到萧文寿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毕竟萧文寿想出来的计策,他接话有抢功之嫌。
刘裕同样看出了萧文寿的计划,补全了最后一环,“谢诚教女有方,功在社稷,晋上虞县侯。”
刘郁离想要推动女子袭爵,他就按照惯例封赏谢若兰的父亲,看她如何应对?
反对,刘郁离不是受封者,没有资格。不反对,女子袭爵成为笑谈。
除非谢若兰亲自站出来表示反对,如此一来,一个挑战纲常伦理,与父亲争夺爵位的女子,会背负怎样的骂名,下场何其惨烈,不言而喻。
同样的,执意变革继承制的刘郁离与坚守宗法制的门阀士族必然对上,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就成了刘郁离。
尽管刘郁离还不知道刘裕的恶心操作,但此时她的心态有些失衡,因为马文才感染了天花,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马文才基本没有什么不适反应,睡醒后,吃完东西,沐浴更衣,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要不是,谢若兰替他诊脉,察觉到一些异常,谁也不知道马文才不知不觉间熬过了天花。
整个过程轻松得好似打了一个喷嚏,这让因天花病得七荤八素的刘郁离怎么不眼红。
这份眼红,一直持续到早朝后,祝英台来看她,从某些喋喋不休的抱怨中敏锐感知。
刘郁离毫不遮掩道:“凭什么?他是老天亲儿子吗?”
刘郁离愤愤不平的点,祝英台完全理解不了,还发出了无情的嘲笑,“你是小孩子吗?这都要比!”
被小姐妹认定小心眼,刘郁离十分不服气,“英台,你到底站在哪边?”是不是姐妹,她从来是无条件站姐妹的。
看到某人气得要翻脸,祝英台敛起神色,望着刘郁离说道:“我倒是觉得,你才是被天命偏爱的那个。”
她都病得要死要活,怎么就被上天偏爱了?刘郁离瞪了一眼祝英台,大有她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就要大刑伺候的严肃。
祝英台:“再三戏弄天命,又全身而退,还不足以说明吗?”
郁离太爱冒险了,不如借此事让她改改性子。
“老天是想告诉你,鬼话说多了总会有见鬼的一天。弄虚作假虽能带来一时的便利,终究非长久之道。”
“老天给了你一个教训,却留下改正的机会,还不是偏爱吗?”
这是刘郁离从未想过的角度,哪里听不出小姐妹是想劝她金盆洗手,早日摆脱赌狗身份,平安上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祝英台女士,你说得很对。我决定放马文才一马。”
今时不同往日,她是该转变战略,稳扎稳打了。
听闻此话,祝英台叹息道:“我没想到马文才会来。”
那段时间,郁离的不对劲她也察觉到了,曾想进宫探望,还是山伯阻止了她,要她相信郁离,不要盲目行动,破坏了她的计划。
马文才能放下一切,不顾千里迢迢,奔赴中山,哪怕知道郁离感染天花,也愿意同生共死,这份情谊着实令人钦佩。
刘郁离托着下巴,坦然道:“我也没想到。”
换成她,是做不到如此恋爱脑的。马文才的性子有许多缺点,对她却是十足的真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