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同样听闻了最新流言的谢道盈很是得意,马文才还是有用的,能为大将军排忧解难,都有心情听曲了,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
用完膳,谢道盈正在盘算明日什么时候进宫请见大将军,好几日没见到,还挺挂念的。此时,门外走来一名侍女,说是谢相有事请她过府一叙。
什么事啊?难道是大将军有什么吩咐?想到此处,谢道盈有些发酸,二人有事全瞒着她,现在又想起用她了。
谢道盈进了书房,只见谢道韫坐在桌后,提着笔正在写什么,见她来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辞官吧!”
“你在说什么?”谢道盈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道韫将笔放在笔架上,起身,抬眸瞥了谢道盈一眼,“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不要说王宫多出来的人和你无关。”
知道她不熟悉官场规则,才提醒过她,结果到现在她还没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听谢道韫提起马文才,谢道盈不由得心虚起来,“我就暗示一下,他们二人的关系,你是知道的。”
大将军遇到困难,这个时候马文才不帮忙,要他何用?
见谢道盈仍在辩解,谢道韫火冒三丈,“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夫妻。就算成了夫妻,日后这样的消息也不该从你口中出来。”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为臣之道,莫过于慎,慎言,慎行。杨修怎么死的,你是半点不知道吗?”
身为臣子,随意揣测上意已是大忌,谢道盈还敢擅自行事,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谢道盈见谢道韫如此生气,眉头深锁,“大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况和她想得不同,所以阿姐才会这么生气吗?
谢道韫被此话噎得不轻,无知者无畏,谢道盈就是个拎不清的。“无论什么事,都不是你外泄私密信息的原因!”
谢道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将军出了很严重的事?难道危及性命?”
被最亲近与最信任的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好似一把刚刀直插心脏,“你们不信我?”
她们都在瞒着她?为什么?难道她们不是一伙的吗?她做了什么,她们不信她,怀疑她。
到了此时此刻,谢道韫方意识到谢道盈的问题出在哪儿,公私不分,将感情带到公事中。回过头再看看谢道盈给大将军做衣服,熬汤,送礼物等等举动,一切早有踪迹。
想到此处,谢道韫不再急躁,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静静沉思,任凭谢道盈失魂落魄坐到地上,抱住双膝。
谢道韫:“就你做的事,你觉得该让你知道吗?”
谢道盈望着桌案后的人,昂起头,一字一句问道:“怎么不该?你们什么都瞒着我,到头来,还要怪我不知轻重。”
她被蒙在鼓里,靠细节推断出状况不对,她连大将军具体遇到了哪方面的困难都不知道,只想着多个人帮忙而已。
谢道韫:“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
难道大将军遇到了生命危险?谢道盈心弦一紧,急忙问道:“大将军是不是……”
谢道盈想都不敢想,怎么可能?那是大将军,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大将军。
从地上爬起,谢道盈便要往外冲,谢道韫厉声道:“站住!大将军没事!”
谢道盈脚步一滞,下一刻再次坚定抬起,她们都瞒着她,她要自己去看,只有亲眼看到才放心。
眨眼间,谢道盈已经冲出书房,谢道韫一声令下,“拦住她。”
书房门口的守卫立刻拦住谢道盈的去路,谢道盈转过身看向身后追来的谢道韫,“你要是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她要去见大将军,谁也不能拦她。
谢道韫气急了,“大将军没事也被你气死了!”
动不动要死要活和当年有什么区别!之前为了一个男人,现在为了女人,总是将自己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谢道盈有没有自己的骨头?
但见谢道盈一脸油盐不进的模样,谢道韫一声叹息,“要见,也等明天早上,这么晚了,你不睡,大将军也要休息。”
说完,伸出手一把将人拉回书房,转而关上门窗。
“如果大将军遇刺,性命垂危,你会做什么?谢道盈,回答我的问题。”
谢道盈不解这有什么好问的,但见谢道韫一脸严肃,回答道:“当然是留在大将军身边,照顾她了。”
对于这个答案,谢道韫毫不意外,“这就是问题所在,谢侍郎!”指着她的额头继续说道:“你去照顾大将军,手里的公务怎么办?”
大将军都有生命危险了,阿姐还想着公务,简直不可理喻。谢道盈冷哼一声,“大将军重于一切,别说是公务,就是我的命都没大将军重要。”
谢道韫:“你的命确实没有大将军重要,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臣子,不是侍女。”
谢道盈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不服气反驳道:“自古以来,为君主侍候疾病,亲尝汤药都是忠贞之举。”
“那是在君主需要的情况下。”谢道韫直视着谢道盈的眼睛,掷地有声,“如果所有官员都想着干郎中、侍女的活儿,朝堂就乱了。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这是大将军对为官者的要求。”
“你想当王凝之吗?”一个胡乱作为的官员比不作为造成的恶果更严重。
她不要,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人了。谢道盈的脸色逐渐凝重,开始理解谢道韫所说的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可是我担心大将军,做也做不好。”
谢道韫懒得同她掰扯感情问题,回归最初的话题,问道:“你信任马文才,故而出言暗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辜负了你的信任,怎么办?”
谢道盈皱着眉头问道:“这就是你提防我的原因?如果连自己最亲近之人都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世上还有信任可言吗?”
谢道韫面不改色,朝谢道盈发出致命一击,“别忘了,你上个信任的人是怎么背叛你的!”
谢道盈身子一颤,接连退了数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之人,她是她的亲人啊!为什么要将最狠的一刀捅向她最深的伤口。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昔日熟悉的面孔变得如此陌生,一股寒凉自心底漫出冻得她瑟瑟发抖。
泪水一颗颗坠落,谢道盈用最坏的恶意猜忌完所有人,只觉得身边满是荆棘,无处落脚,沉默了许久,抬起头,看着谢道韫问道:“我是不是该担心,我的孩子能不能活着走出王宫?”
她信任自己的孩子就像信任那个孩子一样,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最爱的两个孩子除了相亲相爱之外,还有自相残杀的可能。她们怎么不干脆把她杀了?
是时候让她长点教训了,谢道韫不闪不避,盯着谢道盈的眼睛,平静陈述道:“你当然可以。”
权力之争,发生任何事都不值得讶然。
一句“当然可以”听得谢道盈毛骨悚然,牙齿上下战栗,身子一软,虚脱在地。
“这条路并不好走。”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而你的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不期然,很久之前刘郁离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此时谢道盈才发觉自己当初的回答多么可笑,“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谢道韫今日告诉她,权力之争,只有你死我活,从来没有活路。
千里之外,同样有人直面残酷的真相,当雍州军撤离,小皇帝被迎回建康,刘裕惊觉往日围绕着他的那些兄弟全变了。
只是因为所谓的金刀之谶,他们嘴上说着情义,暗地里却将刀子捅向他,到处是刀光剑影。
书房内,刘裕望向刘穆之,感叹道:“金刀之谶,杀人不见血。”
第370章 刘裕的算计
马文才对刘裕使用的金刀之谶,刘郁离在盛乐城也用过,之所以如此好用,在于其深厚的历史渊源。
当年汉高祖刘邦定下规矩,“非刘姓者不能王。”自此后,每逢乱世便有一大批刘姓之人出来创业。
最出名的莫过于刘秀,《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
代表东方正统的“卯”字,象征兵器与变革的“金”字,再加上一个寓意权力更迭的“刀”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古体的“刘”字。
所谓的金刀之谶就是刘姓复兴,执掌天命为天子的预言之说。
这则起始于西汉末年的政治谶语,随着刘秀称帝,拥有了神奇色彩,当年匈奴人刘渊亦是借助此谶语起兵,成功当上了皇帝。
有此成功案例在前,几百年间,金刀之谶不仅没有消亡反而越演越烈,越是乱世,信奉者越多。
细究刘裕的出身,乃是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后裔,再加上他仅用五天时间,一路畅通无阻,入主建康,谁不担心这是第二个“光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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