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丹凤眼精光内敛,黄褐色的老年斑一点点淡去,花白的头发开始转黑,皮肤从松弛到紧致,硬朗的脸型渐渐柔和,转瞬间,男人的脸变成了女子,唯一不变的是那双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女子的容颜格外熟悉,那是自己每天在镜子中看到的。
谢相,时隔多年,谢家又出了一个宰相,不是旁人,正是自己,谢道韫淡然一笑,眉眼间锋芒一闪而过。
“宋仪曹、谢侍郎。”谢道韫朝着微微颔首,依旧是以往云淡风轻的模样,但身体姿态出卖了她,比平时更挺直的脊背,少了几分风流秀雅,多了几分端庄肃穆。
三人之间刻意转变的称呼吸引了梁山伯、周槐的注意,隐约察觉到她们之间的奇妙氛围,一时间不明所以,但见谢道盈、宋音称呼谢道蕴“谢相”,恍然大悟。
五人是一起来的,谢道韫晋尚书令,是唯一一个升职,所以宋主事、小谢主事刚才是在向谢主事道贺?
想到此处,梁山伯、周槐反应过来,有样学样朝着谢道韫施礼恭贺,“谢相。”
谢道韫坦然受之,并邀请几人到家中做客,众人高兴应下。
汉白玉铺就的道路,洒满金色阳光,一阵风吹来,送来两侧的桂花香。
一行人身穿官袍,衣摆飞扬,缓步向前,慢慢消失在朱红宫墙尽头,尽头处天高云淡,风景正好。
同样的风景,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糟,皆看个人心情。
没有人能在面对催婚、催生时仍旧笑得十分灿烂,哪怕这个人刚在金殿之上打赢了一场胜仗也不例外。
刘郁离:“祖父,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她刚给湘儿争来了一个爵位,刘琰立刻就把刀插她身上了。
刘琰:“小竹子啊!祖父今年都六十五了,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成亲生子。”
刘郁离直接戳穿了刘琰的谎言,“祖父,你是不是太急了?”
知道他催婚只是走形式,表明他对她的东西没有非分之想,但也太急了。
刘琰故意装糊涂,“祖父年纪大了,不急不行。”
过继的真相,他和刘郁离心知肚明,但外人不知道啊!现如今刘郁离家大业大,偏偏没有继承人。
“所有人都急,就你不急。到了这个时候,你该急了。”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刘郁离在盛乐城出了事,刘湘很可能“继承”她的位置。
刘郁离的光,他们沾一点,吃得满嘴流油,沾多了,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小富即安,小贵即福。他和湘儿不贪心,沾些名分光就够了。
刘琰的弦外之音,刘郁离听懂了,这个问题,谢道韫曾经再三暗示,不少大臣也提过,她心里有数,昨日见祝英台怀孕反应如此强烈,便是联想到自己的当前困境。
刘郁离:“老头子忒烦人了,我去找湘儿。”这张老脸太影响心情了,不如去看看粉雕玉琢的小仙女。
刘琰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人年纪大了果然就会被儿孙嫌弃!”
斗转星移,刘郁离回到盛乐一连忙活了五天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沐,正要走出档案室,看到谢若兰抱着一摞公文走了过来,问道:“第一批接种天花疫苗的郁离军情况如何?”
谢若兰疲惫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光芒,“这一批的痘苗质量特别好,三千人只有一例重症,所有人平安无事。”
想当初她受命带着十个医女闭关研究牛痘法,出关时只有八人。
第一次疫苗接种,一百名死囚,三例重症,一名死亡。
第二次,五百杏林营医女,两例重症,无人死亡。
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次接种了,综合所有实验数据,重症概率千分之一,死亡概率万分之一。
谢若兰走到桌前,放下公文,按照时间顺序,将不同时期的实验数据一一摆放好。“到目前为止,痘苗的各项数据趋于平稳。”
她们遇到了技术瓶颈,短时间内,天花疫苗的不良反应率无法下调了。
刘郁离拿起最新的实验数据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万分之一的死亡率,已经超出预期了。”
以现如今的科技发展水平,恐怕百年之内,这个数据都不会有变化。
谢若兰忽然想起一件事,严肃道:“永嘉发现了天花疫情。”见刘郁离有些诧异,问道:“还记得那期关于天花的报纸吗?”
刘郁离点点头,“怎么了?”
谢若兰:“魏国有人将水痘当成天花,晋国有人将天花当成水痘,后来还是一名看过天花那期报纸的儒生,发现了问题。”
《黎民月报》并不止在青州流传,外地的有识之士一直对报纸很关注,甚至发展出了代购业务。
只要有人订购,报社便会加印,关于天花的那期报纸是加印最多的一版,现在报社更是忙到飞起,越来越多的人求购此版报纸。
“宁州、交州也出现了。准确地说天花早就出现了,只不过一个地方一个叫法,再加上‘庸医’到处都是,一概以疫病、疮疡论处,以至于患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是什么病。”
“据说这些地方开始供奉痘神了。”
不知多少黑心人借此机会大肆敛财。要不是牛痘术以预防为主,她一定要将方子公布出去。
刘郁离叹息一声,“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种疾病从出现到被正确认知,本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天花最早记载于葛洪的《肘后备急方》,此后千余年间一直未断绝。
谢若兰:“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些门阀士族便会找过来。”
虽说永嘉郡只有一地发现天花疫情,但永嘉属于扬州,晋国第一州,大半门阀士族皆在扬州,这些人最惜命,想必此时已经人人自危。
刘郁离:“看来我们也要做好防疫准备。这批的痘苗还有吗?”
谢若兰点点头,她特意留了一部分。“你是打算现在种痘?”
刘郁离:“早种早安心,在世人眼中我已经熬过了天花,万一被人发现我是弄虚作假,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天命”招牌,可不能砸了。
谢若兰:“你如果要种,谢相便要推迟。”两人一起隔离,政务怎么办?
刘郁离:“那就把我放进第一批,谢相放到第二批。到时候,我和湘儿一起。”
等到第一批一百名青州官员种痘之时,除了谢若兰、谢道韫等极少人外,谁也不知道刘郁离同样参与了这次种痘。
因刘湘原要参加此次种痘,宫中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刘郁离临时加进去,也不显眼。
接种疫苗第一天,刘郁离、刘湘二人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直到第二日,刘湘出现了发烧症状。
经过一番望闻问切,谢若兰确定了刘湘状况一切正常,“轻症,最多两天即可痊愈。”
刘郁离放心了,坐到床畔,拉着刘湘的小手安慰道:“别怕,姐姐在呢。”
看到熟悉的身影,刘湘心中多了几分安稳,“湘儿不怕。”嘴上这么说,小手却一直拉住刘郁离的不肯放开。
正如谢若兰判断的一样,第二日傍晚,刘湘的天花症状悉数褪去,胃口也恢复正常,坐在秋千上,玩得不亦乐乎。
“你怎么还没有症状?”谢若兰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出花迹象的刘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她种了疫苗,但撸起袖子,看到她手臂上的伤口,确定没问题。
刘郁离:“可能我体质特殊吧!再说了,陆清状态不和我一样无症状吗?”
谢若兰眉头一皱,无症状通常有两种可能,第一接种失败,第二症状太轻,微不可见。
刘郁离身体素来强健,谢若兰一时间难以判断到底是哪种。
刘郁离完全没有担忧,沉浸在假期状态,尽情吃喝玩乐。
日升日落,一转眼又几天过去了。刘湘手臂已经出现一朵小小的花痕,标志着疫苗成功。
一百名青州官员,除了陆清因出花出得晚,还未结束隔离,其余人已经各自返回家中。
就在谢若兰怀疑刘郁离接种失败时,刘郁离发烧了。
刘郁离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床畔的谢若兰,说道:“出花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这下谢若兰是真的不放心了,因为刘郁离的体温上升得很快,出现了重症迹象。
红莲不停更换刘郁离额头上的湿毛巾给她降温,望着她闭紧的眼睛,忧心忡忡。
第二日,即将解除隔离的朝阳殿开始戒严,一股紧张的氛围笼罩在宫殿四周。
刚刚抵达石头城的马文才收到一封来自谢道盈的紧急书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文才吾儿,为娘不慎感染风寒,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仅是一眼,马文才便察觉到这封书信不对,如果他娘只是得了普通风寒,不会派人日夜加急送来书信。
更重要的是,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这句诗他听刘郁离提过,是一首情诗。要么这封信不是他娘写的,要么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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