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姝施施然跟在他身后要一起回去,倒是让他诧异,只是微微后退半步,以示敬意。


    等二人回到宫中,拓跋仪将种种消息回禀,拓跋珪并不意外,他早就算到了,见殿中群臣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讥讽之情溢于言表,一群墙头草。


    拓跋珪压下心中怒火,虚与委蛇,让众人相信他是被逼无奈,只能归降。


    等商量好三日后的归降事宜后,拓跋珪单独留下威远将军段文,悄声吩咐了几句。


    段文脸色大变,双腿跪倒在地,抱住拓跋珪的大腿,连声道:“万万不可!陛下使不得,此乃遗臭万年之计!”


    “遗臭万年?”拓跋珪扫了一眼段文,“什么时候,你也学起了汉人做派,在意这些虚名了?”


    闻言,段文才意识到为何这样的事,拓跋珪没有交给汉臣,转而由自己承办,泪水涌出眼眶,连连叩首,“陛下,放过我吧!”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他就是狼心狗肺,也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泯灭人伦的事。


    拓跋珪看到段文大汗淋漓,泪流满面的样子,说道:“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疫病多发,再正常不过!”


    段文完全想不通拓跋珪的疯狂,“陛下,火烧起来,没有人能管得了,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朋友都在这里。”


    拓跋珪:“所以你要小心点,把火放得准一点。”


    笑意不达眼底,俯下身来,低沉的声音好似恶魔低语,“这片土地烧光了,也好过留给敌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坚壁清野?


    窥见拓跋珪眼中的狠辣,段文跌坐在地,面如土色,紧紧抱住自己。疯了!陛下已经疯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贺兰夫人求见。”


    她怎么来了?拓跋珪有些错愕,但一想自己之后的计划,或许可以见她一面。踢了段文一脚,“起来!此事要是被第三人知道,或许就有现成尸体了。”


    听出拓跋珪的杀意,段文打了个哆嗦,赶忙表示不敢,随即瑟缩着身子退走。


    贺兰意提着食盒,走入宫殿,不多时殿中传来令人耳红面赤的声音,不知多久过去,殿中一片寂静。


    倏忽间,一声惊怒打碎沉寂,“贱人!你做了什么!”


    第357章 致命危机


    “陛下不是喜欢五石散吗?我只不过在酒里多加了几包而已。”


    贺兰意的声音柔弱又困惑,好似完全不理解,拓跋珪为何如此生气。


    “不可能!”拓跋珪的反驳脱口而出,整个人赤裸着躺在床上,四肢麻痹,偏又大脑亢奋,面色潮红。


    “你一定下毒了。”酒中有五石散的味道,拓跋珪尝出来了,只当贺兰意是为了夫妻间的情趣,特意准备的,心烦意乱的他确实需要一场狂欢式的放纵。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场狂欢过后,头晕目眩,四肢酸软,麻痹感逐渐蔓延到全身。


    贺兰意随手扯过破布一样的外衫披在身上,侧身而躺,右手手肘撑在床上,手掌托着下巴,左手取过拓跋珪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言笑晏晏,“陛下对我们母子这么好,我有什么理由谋害您?”


    贺兰意的话问住了拓跋珪,事出必有因,贺兰意这么做为了什么?


    很快,拓跋珪想到了,“你知道了?”她一定是猜到了他要独自逃跑,所以才会下此毒手。


    贺兰意嘴角高高扬起,“临行前,还专门来看望我们母子,陛下真是有心了。”


    归降仪式在即,他一走了之,有没有想过她们母子会有什么下场?他东山再起之日,即她们这些人质魂归西天之时。


    拓跋珪:“无知蠢妇!难道你要绍儿一辈子就当个亡国之子吗?朕能复立代国,就能复立魏国。到时候,绍儿还是王子,有朝一日继承大统,他就是皇帝!”


    贺兰意这个贱人到底下了什么毒?为什么他的身体越来越热?四肢却像被冰冻住了一般,连抬手都做不到。


    贺兰意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拓跋珪,到了这个份上,他还在狡辩?若是绍儿真有继承大统的那天,他一定会先杀了她。


    她给过他机会的,只要他愿意带着她们母子一起走,再苦再累,她都不说什么,可是他没有答应,只是让她照顾好自己和绍儿。


    男人啊!真会装!多看她们一面,说些好听的话就能理所当然地把她们母子推入火坑了。


    慕容姝就算不是魏国的皇后,还是慕容氏的大小姐,刘贵人背靠刘氏部落,也有容身之所,就连王氏姐妹也有亲朋好友。


    可她呢?贺兰部灭了,她一介女流带着三岁的幼儿怎么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陛下,当初如果没有贺兰部做依靠,你和姐姐早就死了,哪来今日的魏国?”


    闻言,拓跋珪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而想起一件旧事,当年代国被灭,他的父亲拓跋什翼犍被送往长安为质。


    有一天,父亲寻到机会逃回了草原。但母亲却怕被他连累,转而游说贺兰部出兵绑了他,重新送回长安。


    那时,拓跋珪便对贺兰君这个母亲生出深深的忌惮之心,有一天,她会不会也会这样对他?


    为了断绝这种可能,拓跋珪选择灭掉贺兰部,斩断贺兰君的依仗,让她只能依附自己而活。


    但拓跋没想到的是,贺兰君佯装屈从,只等他放松警惕,逃了出去。至今,他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是否还活着?


    “我的儿,好久不见?”


    隐约间,拓跋珪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转动眼珠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盛装华服,头戴凤冠,摇曳而来。


    时隔三年,故人归来,风采依旧。那人张扬恣意的生命力没有因岁月流转,消散半分,反而像美酒一样越来越醇厚,醇厚到浓烈。


    拓跋珪长久凝视着贺兰君,直到她步步生莲,走进内室,面不改色,踩着一地凌乱的衣衫,一撩衣摆,从容优雅的落坐于对面的桌榻上。


    “你们……你们……”


    到了此时,拓跋珪哪里还不明白贺兰君早就潜入宫中,与贺兰意联手算计他。


    贺兰意嗔了贺兰君一眼,“姐姐真会挑时候。”她终究走上了姐姐的老路。


    说着,坐起来,一把拽下床幔,披帛一样缠了几圈,遮住身体,随即走下床,一件件捡起地上的衣服,抱着走到外间。


    拓跋珪一张脸先青后红,后红到发黑,愤恨道:“不愧是贺兰部的女儿,你们一样狠毒!”


    面对拓跋珪的指控,贺兰君抬高头颅,高傲道:“拓跋珪,你有什么脸愤怒?你能活着,不正是因为贺兰家的女儿足够狠,能护住自己的崽子吗?”


    拓跋珪同样感到不平,“你已经是魏国的王太后了,尊荣无双,还不知足吗?为什么你非要抢自己儿子的东西!”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汉人一样,安心当一个慈爱的母亲?为什么她这么贪婪,连他的王位都要分一半?


    “这就是一直以来你怨恨我的原因?”贺兰君的多年疑惑在此刻得到解答,终于明白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为什么对她,对贺兰部这么狠?


    慢慢站起,居高临下俯视着拓跋珪,贺兰君眼中再无半分温情,“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当年我还怀着孕时,你的生身父亲就死了,我选择改嫁给比自己大四十岁的公公,你才有资格继承代国。”


    男人啊!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哪怕是自己的母亲,也只许她吃自己剩下的残羹。


    “贺兰部之所以支持你,是因为你是我贺兰君的儿子。”


    风刀霜剑时需要她挡在前面,拿到王位了,就需要她功成身退,含饴弄孙。


    “当年刘库仁要杀你时,是我舍命断后,你才逃过一劫。”


    为了他,她出卖了自己多少次,她都记不清了。


    “你的王位,本来就有我的一半。我凭什么不争?”


    魏国是她们母子合力狩猎来的猎物,到了分肉之时,就要她做个慈母,将自己的那份让给儿子,她贺兰君算什么?算是被人吃剩的残渣吗?


    “如果你以为你叫我一声娘,我就要心甘情愿连同自己的血肉一并奉上,那是你痴心妄想!”


    她算是看清了,所谓的儿子吮吸着母亲的血肉长大,当他不再需要母亲的庇护时,就将母亲当残渣一样吐掉。


    他不愿平分,只想独占。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心狠。


    拓跋珪目瞪口呆,母慈子孝,她不当慈母,还有理了?


    贺兰君:“明日,我将以王太后的身份代表魏国归降。”


    没有她,就没有拓跋珪,就没有今日的魏国。魏国有她的一半,她得不到宁可毁了。


    闻言,拓跋珪瞳孔剧烈震荡,“勾结外人,毁了自己儿子的江山,你疯了!”


    听到此处,贺兰君哈哈大笑,“所有人疯了,我都不会疯。”


    不就是亲情绑架吗?好像谁不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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