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妃知道他想起了谁,她的姑姑,他的结发妻子。
想起为自己而死的妻子,慕容垂眼皮一沉,遮住心绪,朝着段皇后忽然说道:“等太子归来,你若是愿意,就去青州吧!”
段元妃听懂了慕容垂的言外之意。慕容垂的意思是等他死了,太子登基,如果她不愿意按照收继婚规矩改嫁,就离开燕国,前往青州,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家族联姻。
段氏部落与慕容部世代联姻,当年慕容垂的原配妻子大段氏死后,又续娶了大段氏的妹妹小段氏。
还未等到慕容垂复国,小段氏便已身亡。等到慕容垂复国之后,段氏又将段元妃送进了宫中。不久后,段元妃被册立为后。很明显,这是一桩政治婚姻。
闻言,段元妃笑了笑,说道:“之前收到刘郁离的回信时,陛下可是一连骂了数声刘筠小儿!”
慕容垂昂起头道:“以朕的年纪,骂她一声小儿,也是应当。”她都叫他老贼了,他还不能骂她小儿吗?
“刘郁离治下有一众女官,以你的才能谋得一席之地非是难事。”
段元妃点点头,“好啊!我早就听闻刘郁离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若能在青州为官,亦是一桩美事。”
她曾经向陛下进言更换太子,由此招来太子嫉恨,陛下是担心将来太子容不下她吗?
似乎对青州的生活充满向往,段元妃摆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说道:“希望太子能早日凯旋,叫我去青州见识一番。”
闻言,慕容垂眼中掠过殷切的骐骥,“魏国兵力只有燕国的一半,凭什么抵抗十万大军!”
此话说出,慕容垂面上多了几分坚定,心口郁气好似也淡了不少。
而此时的拓跋珪才听到慕容垂给刘郁离公开下战书的消息,正盼着二人开战,打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一直到七月份,燕国大军抵达雁门郡,拓跋珪方收到探子传来的紧急军情,着急忙慌地召来一众大臣议事。
但等人到了,魏国君臣面面相觑,脸上的担忧如出一辙。战神慕容垂的名号,哪个鲜卑人没有听过。
此时,听到燕国大军来袭,众人只觉得魏国危矣。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此冷凝的气氛叫拓跋珪好生心酸,仅是慕容垂的名号便叫魏国文武大臣失了信心,有心斥责,又想到自己也不是慕容垂的对手,一时间更是憋闷。
过了一会儿,陈留公拓跋虔小心翼翼试探道:“敌强我弱,当避其锋芒?”打又打不赢,不如先撤吧!
东平公拓跋仪深以为然,“不如我们先遣使求和,暂且称臣。毕竟两国同根同源,陛下的皇后还是燕国太子之女。”
女婿向老丈人低头天经地义,陛下,你快上。
对此,拓跋珪幽怨不已,“那燕国无故扣留定襄公拓跋觚之事就算了吗?”人家打了他左脸,现在他还要把右脸伸过去吗?
见众人不是求和,就是怯战,拓跋珪眸色一沉,火气渐起,索性戳破他们心中侥幸,“燕国举国来袭,会给我们归降的机会吗?”
慕容垂此举分明是拿魏国杀鸡儆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此话一出,沉默第二次占据殿堂,气氛比之前更为冷凝,空气好似固化了一般。
拓跋珪:“此次领兵的不是慕容垂,前锋是太子慕容宝,已至雁门郡。慕容德为后续部队,前后总计约十万大军。”
听到领兵的不是慕容垂,众人不觉松了一口气,听到十万大军时,剩下的半口气又咽了下去。
略阳公拓跋遵眉头紧皱,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打?”见拓跋珪幽幽地盯着他,不接话,继续说道:“如果要战的话,我们必须及早做出决断。”
拓跋遵开始盘点魏国家底,“魏国精兵约五万人,而燕国出动……”听到此处,拓跋珪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魏国雄兵百万。”
作为游牧民族,全民皆兵,此话也不算假。但若是对上燕国征战多年的精锐之师,魏国的民兵显然不够看。
略阳公拓跋遵看向上首的拓跋珪,问道:“陛下想怎么办?”
拓跋珪年轻气盛,不甘不战而败,却又清楚知道魏国不是燕国的对手,硬碰硬只有战败一个下场。“诸位爱卿可有妙计?”
其余人皆是忧心忡忡,虽有人献言献策,却没有一条缓解眼前困境,尽是一些饮鸩止渴的法子。
长史张兖暗中打量在场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上前两步,“燕国前有滑台、长子两战之胜,今举国来袭必有轻我之心,何不示其以弱,骄而纵之,以图后胜?”
我们这是战略性撤退。张兖的话给撤退糊上了一层粉。
拓跋珪闭上眼睛,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再睁开时,眼中茫然悉数散去。先是手书一封,交由右司马许谦,命他持信前往姚秦求援。唇亡齿寒,一旦魏国被灭,秦国就要直面来自燕国的风险。
望着许谦消失的背影,拓跋珪又做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决定——举国上下卷包袱跑路。
这就不得不提游牧民族的特性了,他们的帐篷是可拆卸的,牛羊是长腿的,只要包袱一卷,皮鞭一甩,就能立刻跑路。
此时,魏国正处于汉化初期,从贵族到民众还未彻底抛弃游牧民族的习惯,跑路虽然麻烦,却不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作为魏国军中一名普通主簿,董丰接到上级的指令,有一瞬间整个人头脑嗡嗡的。
而他的同伴却是见怪不怪,还催促董丰,手脚麻溜点,赶紧卷包袱。
最后,董丰全程以一种梦游的状态完成了任务,混在大部队中,麻木地跟着身边人,一步步僵着身子往前走。
作为一名低级文书主簿,董丰甚至没有自己的马,只能骑着一头大黄牛迎着金灿灿的夕阳,慢悠悠地撤退。
当拓跋珪一退千里,西渡黄河时,刘郁离也正率领郁离军在司州北渡黄河。
灵鸢使的情报一到,刘郁离火速召集贺兰君、苻珍、苻宏等人议事。
刘郁离坐在上首,谢若梅、飞莺分立左右,等人齐了,谢若梅将燕魏两国情报汇总同众人一一道来。
听到是慕容宝领兵,众人心头压力减轻不少,又听到拓跋珪举国跑路,除了贺兰君外,其余人皆是一副少见多怪的表情。
刘郁离大致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手指指着漠南与并州交界,紧挨黄河的地方,“杨大虎、杨二虎、苻珍、飞莺,你们四人率领郁离军在这个位置等候我的下一步指令。”
四人齐声应下,刘郁离叮嘱苻珍,“若有紧急军情,以你为主。”
“是。”苻珍深吸一口气,前所未有的压力落于肩上,但也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斗志昂扬。
刘郁离温柔注视着杨氏兄弟,吩咐道:“你们多听苻珍、飞莺的话,不可鲁莽行事。”
见杨氏兄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听话,刘郁离的目光转向贺兰君,“你同谢若梅二人潜伏进魏军没问题吧?”
贺兰君从容一笑,“易如反掌。”
刘郁离:“很好。你和若梅的任务不在前线,而在拓跋珪的大后方。”前线情报自有安插进去的董丰等人,而贺兰君、谢若梅则执行渗透计划。
贺兰君诧异道:“大将军现在不想同拓跋珪动手?”
刘郁离摇摇头,“不是不想动手,而是魏国,青州吞不下,也够不着。”
她就是老天的亲女儿,也不可能参合陂一战同时灭掉燕魏两国。
青州之北是燕国,燕国之北是魏国,她总不能放着嘴边的燕国不吃,而是越过燕国捞魏国。她一伸手,慕容垂还不立马伸刀,把她的爪子给剁了。
“此行,我们的目标是燕国,如果能顺便踩一脚魏国当然更好。”
苻珍、苻宏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贺兰君则是深表遗憾,又让那个狼崽子多逍遥一阵,但转念一想,拓跋珪现在被燕军追得满地跑,连国都都拱手让出,又觉得这样的好戏,再多看几出也不是不可以。
贺兰君:“大将军真是深谋远虑,走一步看三步。”
她和谢若梅的使命就是作为钉子,趁着此次两国混战的机会,不动声色扎入魏国心脏。只等青州消化掉燕国,时机成熟,再启动这颗钉子,要了拓跋珪的命。
刘郁离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笑得半眯,“此战,我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任务,推动燕魏开战。”
她不管拓跋珪是自认不敌,不想开战,靠着年轻熬死慕容垂,还是战术性撤退,诱敌深入。她只知道参合陂这个副本,拓跋珪与慕容宝一定要开,历史必须上演。
刘郁离瞥了一眼苻宏,“我们二人先追上燕国大军,与吕庆接头。”
遥望北方,顿了顿说道:“再过几日,慕容宝就要入驻盛乐城了。”
刘郁离所猜不错,慕容宝正率领大军朝着盛乐城方向行军。这一路上走得太顺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唯一拖慢脚步的就是忙着收揽部落,招降民众,这期间还完成了一次秋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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