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不负众望,轻描淡写说出了自己的任务,“我当然是深入敌营,传递消息,把握战机了。”
似乎怕大家不放心,进一步补充道:“谢若梅、贺兰君、苻宏亦是如此安排。”
她的外语才刚刚起步,少不得贺兰君、苻宏从旁辅助。谢若梅作为灵鸢使之主,只有她才能同时大规模调动潜伏在燕国、魏国的暗探。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反驳道,潜伏敌营好比游走在悬崖边缘,一个不好就要粉身碎骨。
刘郁离坚持到底,并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对于战机的判断,没有人比她更精准。同样地对于郁离的军指挥作战也没有人能胜过她。
谢道韫反应极为迅速,眨眼找出反对理由。“大战在即,主上现在想安插内应,已经晚了。”
刘郁离一双桃花眼眯起,笑得异常狡诈,“不晚,不需要打入,只要唤醒即可。”
早在当年诛杀慕容冲之时,她就在交给慕容垂的十万鲜卑大军中做了手脚,两批间谍,第一批代号为“害虫”,挑拨慕容一族争权夺利,达到分裂燕国的目的。
慕容垂不是笨的,这些年害虫已经被他清除得差不多了。但他一定没有想到还有第二批代号为“沉蝉”的潜伏者。
这些人只有一个目的深深地蛰伏,平日不会做任何有关情报的工作,只会在有缘人的唤醒下,正式执行使命。
听闻此话,谢道韫等人以一种“太阴险了,不愧是主上”的神色望着刘郁离,刘郁离义正辞严道:“这叫算无遗策。”
众人还是不放心,劝了又劝,怎奈何刘郁离主意已定,众人只能无奈应下,再三强调,所有的行动以刘郁离自身安全为重。便宜可以不占,却不能将自己搭进去。
刘郁离满嘴答应,众人纷纷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又对各种细节做了补充讨论暂且不提,只说会议散后,一行人走出书房,周槐兴致勃勃地朝着梁山伯问道:“你说沉蝉中有没有咱们认识的人?”
听闻此话,梁山伯不由得想起一人——吕庆。
吕氏一族是跟随刘郁离从长安南归的大族,吕家因世代为忠义之士守墓,于土木之道上颇有造诣,传闻曾得到了墨家传承。
吕庆本人也极其擅长木工,入了郁离山庄的匠部。后来,匠部改为工部,吕庆便成了他的手下,但金鳞试后,吕庆突然被调走,自此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而类似的人还有董丰,董丰也是长安人。昔年的长安,五胡汇聚。吕庆与董丰不仅与胡人打过诸多交道,还精通胡语。
梁山伯想到一些可能,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朝着周槐笑了笑说道:“这些事,我们还是听过就忘了吧!”
周槐倒是明白梁山伯的好心提醒,他也不是想过多关注职责范围之外的事,就是突然听到内应之事,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向他打开,因为未知而神秘,他站在门口,心中满是好奇与八卦。
而此时,被梁山伯忆起的两人一个身在魏国,一个身在燕国。他们在金鳞试后,接受刘郁离的秘密派遣,经由灵鸢使安排,顺利潜入敌国军中。
尤其是吕庆因技艺不凡,得到燕人重用,成为军械监的一名尚方令,负责军船制造。
后燕某处军营,吕庆拿着墨尺却久久没有动作,主上收到燕军出动的消息了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吕大人,军船明日能如约交付吗?”
吕庆放下墨尺,看着进来的青年含笑道:“昨日已完成下水试验,可以按时交付。”
那人松了一口气,嘀咕道:“这就好,再过三日大军就要出动了。可不能出一丝差错!”
吕庆:“这么急?”
那人左顾右瞧,见四周没有人,便以一种近乎讨好的亲近姿态说道:“太子亲征,燕国大军悉数出动,估计就是大人也会被征调。”
第299章 拓跋珪跑路
听到太子慕容宝亲征的消息,吕庆有一瞬的诧异,低声呢喃道:“我还以为陛下要御驾亲征?”
相比于女婿拓跋珪的文韬武略,战功彪炳,老丈人慕容宝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在这种情况下岳婿开战,万一慕容宝败了,岂不是连累的燕国也被人耻笑?
青年封高走到吕庆身旁,以一种得意而隐秘的姿态,悄声说道:“太子没有功绩,难以服众。陛下想通过此战让太子立威。”
封高是赵王慕容麟的近侍,刚出门时正听到自家主子在那抱怨老父亲慕容垂的偏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太子之位给了慕容宝还不够,如今还要他们一众兄弟给慕容宝作配,辅佐他攻打魏国。
听闻此话,吕庆恍然大悟,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再扯下去。以小窥大,慕容麟身旁的近侍都敢点评太子慕容宝,便知慕容家是何等的“兄友弟恭”。
吕庆不知道的是慕容垂除了让太子立威外,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一来是慕容垂的身体出了问题,旧伤复发,难以作战。二来便是提防着刘郁离。
慕容垂知道一旦刘郁离知晓他和拓跋珪开战,以刘郁离的野心勃勃必然要插上一脚,他留守大本营就是为了应对来自青州的威胁。
慕容垂也清楚慕容宝的能力,为了让他能够暴打不孝女婿,慕容垂做了诸多安排,先是以自己征战多年的经验为好大儿制定了行军路线,自五原伐魏,直指盛乐。
又给好大儿安排了精兵八万,并让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为左右先锋,从旁辅助。
还命精明强干的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统帅步骑兵一万八作后续部队。
前后近十万大军,占据燕国九成兵力,皆是精锐之师,曾跟从慕容垂南征北战多年。
此外,慕容垂还将自己的文武班底一股脑的送给了好大儿,包括且不限于右仆射、陈留悼王慕容绍、鲁阳王慕容倭奴、桂林王慕容道成、济阴公慕容尹国等几千文武官员,为太子出谋划策,并附赠了一名足智多谋的高僧支昙猛。
甚至为了让慕容宝安心出征,慕容垂派遣慕容宝之子慕容会代掌东宫事宜,总录朝政,待遇一如太子。传达出来的信号只有一个意思,好大儿你放心征战,家里皇位一定是你的。
这也是慕容麟怨恨老父亲慕容垂的原因,感情只有慕容宝是块宝,我们其余兄弟全是搭头。
五月初,在老父亲慕容垂的目送下,慕容宝等人率领燕国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旌旗千里,遮天蔽日,燕国大军气势汹汹朝着北方一往直前。
城墙上,头发雪白,一身戎装的慕容垂已经六十了,他的雄心壮志不曾熄灭,他的身体健康却江河日下,哪怕他的脊背一如既往的挺拔,但昔年红润饱满的脸颊此时颧骨高耸,皮肉松弛。
一双虎目不复原本的锐利坚定,眼波逐渐昏暗浑浊,只看得到不断远去的军队黑压压的一片,却看不清旌旗之上斗大的“燕”字。
慕容垂一生打过许多仗,未尝败绩,哪怕最为凶险之时,敌人的利箭穿透胸膛,也未曾有过丝毫畏惧。
望着大军溪水般汩汩流向远方,好似永无回转之时,慕容垂心中沉甸甸的,宛如暴雨来临前的憋闷,呼吸隐隐有些不畅。
不期然,散骑常侍高湖两日前的进言回荡在脑海,“燕魏世为婚姻,燕国曾多次援助魏国渡过难关,两国情谊深厚。之前燕国要求魏国进献马匹被拒,扣留了魏主的弟弟拓跋觚,但此事非魏国之过。”
“今燕国出兵讨魏,师出无名。况且,魏主拓跋珪沉勇有谋,幼年时历经磨难,素有大志。现如今魏国兵精马壮,不可小觑。我国太子正值盛年,志果气锐,今以举国相托,必定认为我强敌弱,生出轻忽懈怠之心。”
“万一此战的结果没有达到预期,太子不仅树立不起威信,反而声名尽丧。到时候,燕国大业危矣,请陛下慎重考虑!”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八》
高湖的话无疑是在告诉慕容垂,太子慕容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慕容垂不该冒险拿燕国做太子的垫脚石。
无论是作为君主,还是父亲,听闻此话,慕容垂怒不可遏,罢免了高湖的官职。
此时目送燕国大军出征,不知为何,高湖昔日谏言总是抛之不去,时常浮现。
我真是老了!一个念头莫名浮现脑海,慕容垂摇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北方未定,他还不能老。
一旁的皇后段元妃注意到慕容垂的异状,视线落在他越发瘦削的身形上,心底浮出几分悲叹,眼前人看似英雄一世实则半生坎坷,就像是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一生都在浴血厮杀,永不停歇。
不知在城墙之上站立多久,慕容垂怅然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去,忽然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段元妃迅速伸出手,还未触及丈夫衣角,而他已经稳住身形,脊背越发挺直。
慕容垂从枕边人悲悯的眼神中窥见满头白发的自己,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视线迅速避开她的眼睛,一转头恍然间却见她满头青丝,眉眼姣姣,神似故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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