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响应杨定的话,急促有力的脚步声似潮水涌来。


    杨盛挺直脊背,说道:“为了祖宗基业,臣弟宁愿背负千古骂名!”


    啪啪!鼓掌声骤然插入,“好一出大戏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马文才合在一起的手掌慢慢放下,执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既然杨家人背信弃义,就休怪本君无情!”


    变故接二连三,众人惊了又惊,一副心力交瘁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听出马文才话中寒意,瞳孔一缩,视线汇聚于一处。


    灯火葳蕤,那人一身织金玄衣坐在光影交错处,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冰雪般的肌肤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玉白的手执起金杯,杯身倾斜,澄澈的液体缓缓洒落在地上,昏黄烛光透过红色灯笼,染出一点橘红,融入透明酒渍,黝黑石板,深沉夜色,交汇出一片暗红。


    一阵寒风吹来,扬起那人乌黑的长发,衣角微微浮动,清冽的酒香越发诱人。


    脚步声落在酒香之后,倏忽而至,看清为首之人时,杨盛呆若木鸡,不是他安排的人。视线一移,只见那人身穿甲胄,手中剑已然出鞘,殷红的液体正顺着银白剑身蜿蜒而下。


    视线再往后移,后面的士卒军服上一个斗大的“雍”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而他们手中的兵器依旧挂着点点猩红。


    一眼望不到的头的士卒彻底包围了仇池王宫,夜色中他们像是最凶狠的狼群,只待狼王一声令下就会狠狠撕碎在场众人。


    杨盛并不笨,很快想到自己安排好的人为何没来,甚至灵台突然清明到睿智。王宫布防只有杨家人最清楚,他的人轻而易举地除掉王宫守卫,而有人则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替换掉他早已安排好的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他的安排成就了马文才?还是杨定早有预谋,翁婿二人联手铲除最后的障碍?


    杨盛呆愣着,转过头,看向杨定,如出一辙的震惊,让他意识到这件事与杨定无关。


    杨盛又想起那些听来的风言风语,联姻的真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得来的消息恰到好处。唯一想不通的是,马文才为什么要背着杨定,单独行事?


    杯中再无一滴酒,金灿灿的酒杯无力自修长玉指中滑落,砰的一声坠地,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远远比不得之前的清脆又清晰,却酝酿出一股惊心动魄的威压,好似死亡阴影借着夜色无声侵蚀。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一人,他们的命运也取决于这一人。寂静突如其来,像是一张天网将众人牢牢网住。


    撩起眼皮,马文才勾起嘴角,抬手一指,指向杨盛,杨盛身子一僵,惊恐油然而生,只听得一道冷酷如修罗的声音轻轻响起,“杀了!”


    马玄没有丝毫犹豫,手臂高举,扬起一道白光。


    银白的剑身上映出杨盛惊恐的面容,双眼凸起,嘴唇长大,舌尖的声音还未完全成形,白光已经落下。


    哗啦啦,温热的液体迸溅出朵朵血花,似急雨落下。扑通一声,有重物倒进苍茫夜色,倒进无边黑暗。


    乞伏公府的尸身刚一倒下,一杆染血的银枪重重拄在地上,刘郁离扬起灿烂的笑脸,朝着西秦大臣笑眯眯问道:“我为王,有人反对吗?”


    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王座旁乞伏炽磐死不瞑目的面容,又看了一眼“心胸开阔”的乞伏公府,心底一串国粹在刷屏。


    这都什么事啊?乞伏公府刚杀了堂兄乞伏炽磐,还没一刻钟,他又被突然冒出的魔星给送上路了。


    一杆银枪,一身红妆。如此装扮,西秦大臣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刘筠。


    秃发复孤、许成等人站在刘郁离身后,狐假虎威,扬扬得意,朝着众人喊话,“凉王神威无双,三日下五城。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第271章 带刺的玫瑰


    当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被裹挟的众人无力反抗,就像再多的礼义道德也无法阻止阴谋诡计的诞生。


    西秦众臣既不能避免乞伏公府与乞伏炽磐兄弟相争,也无力抵抗刘郁离一杆银枪杀穿王宫,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时势,跪在新王脚下,为她加冕。


    “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血迹未干的王宫响起,刘郁离高坐在王座上,俯瞰全场。这场胜利来得有多么轻松,就意味着她的征服就有多么脆弱,一如当年苻坚对北方的统一。


    随着一系列政策发布下去,刘郁离果断将西秦拖进凉州共同体计划中。作为凉州大门,西秦地处秦州、雍州、凉州交界处,也是茶马古道第一站,这里还有一项得天独厚的资源——盐田。


    在众多盐田中,芒康盐田无疑是最出名的一块,但此时芒康盐田的开发利用仍处于初级阶段,百姓用木桶从盐井中抽取卤水,靠着人力背到澜沧江低平处的盐田,经过阳光暴晒得到粗盐。至于后世那种错落有致的梯田状盐田还未见踪迹。


    当刘郁离展示了一手神乎其技的“雪花盐”技术,西秦大臣看向她的眼光多了几分敬畏,而这种敬畏在石渊、谢若梅等人以火力接连推平西秦数座城池时,达到了顶点,就连秃发复孤等人都为自己的识时务暗自骄傲。


    殊不知石渊、谢若梅二人正在为前几日的惊险遭遇,捏一把汗,并和一众手下集体问候乞伏梁真的八代祖宗。


    事情还要从乞伏梁真宴请“鞠氏商团”的石家三兄弟说起,石渊抬出数坛金鳞酒,频繁推杯换盏,就是想着将太守府一众官吏灌醉。


    时机差不多了,石渊醉醺醺地表示要请太守府众人欣赏宝物,请出了信号弹。


    当信号弹炸开的那一刻,在场众人吓了一大跳,还未平复心中惊雷,护卫队已经如狼似虎闯进太守府,整个过程顺遂地好似入了无人之境。


    虽然有些诧异,但石渊等人也没细想,只当太守府兵马另有重任,直到乞伏梁真被杀时道破了缘由,原来太守府的兵马都去劫掠鞠氏商团了。


    乞伏梁真才不管什么杀鸡取卵的问题,他只想着这只金鸡他不杀,也有旁人杀,况且以鞠氏商团的富庶,足够太守府吃上十年。


    乞伏梁真借着宴会拖住石家兄弟,这也是他对于石渊等人的敬酒来之不拒的原因。而他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对鞠氏商团来了个偷家战术。


    听闻此事,石渊与谢若梅相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幸亏他们今日全军出动,要不然真叫乞伏梁真连人带财产一起吃了。


    当乞伏梁真的小舅子带着太守府兵马满载而归时,直接遭遇了石渊等人的火力洗地,好好一座太守府一夜之间夷为平地。


    差点阴沟中翻船的护卫队憋了一肚子气,凶性大发,每到一城,先按照惯例劝降,只要对方不降,迎来的就是天雷滚滚术。


    石渊在前线火力全开,谢若梅则带着灵鸢使潜入下一座城池,开展舆论战,五花八门的玄幻小故事叫所有人知晓,新任凉王刘郁离乃是玄女降世,天命所归,凡不臣服者皆会遭遇天谴。


    收拢了枹罕城兵力后,石渊终于有了几千兵力,等再攻下兴晋城,兵力已经过万,以至于到了后面,石渊率领的大军距离城池还有数里之地,城中被谢若梅玄幻小故事洗脑和畏惧天雷术的一众大小官吏已经在城门口等着归降。


    得益于刘郁离的严格规定,她名下的军队有一条铁律,不许劫掠。单就这一条,足以秒杀同时代九成军队。不归降被推平,归降却没有什么损失,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收复西秦期间,刘郁离最大的麻烦是无人可用,这里的人不单是人才,更是指自己人。她带过来的人,张天锡留守张掖,朱序坐镇姑臧。


    现在为了管理西秦,石渊兄弟又不得不留下,同时护卫队人手也被抽掉了一半,到底是自己人才能如指臂使。


    石渊兄弟早就想着转型,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从商队统领到封疆大吏的转变。


    刘郁离一行人在西秦一共停留了半个月,商队再启程已是隆冬。除了质子团、学习团一直沉浸在刘郁离的丰功伟绩,每日花式吹捧外,谢若梅则是一直沉着脸,更是下了死命令,后面的路上就是有天大的便宜,刘郁离也不许捡。


    再折腾下去,谢若梅都怕还没回到青州,刘郁离就成了光杆司令,万一归途遇到些意外,哭都没地方哭。


    寒风凛冽,刘郁离骑在马上,眉开眼笑,义正词严地表示不是她的错,都怪马文才瞎折腾,害得西秦人民水深火热,她这么善良热心的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乞伏家族内斗不休,祸害百姓。


    谢若梅瞥了刘郁离一眼,半笑半嗔,调侃道:“秦王犯了这么大的错,凉王要不要替天行道教训他一番?”


    不要以为她没发现,那一包官印中除了刘郁离的私印外,还有一枚私人玉印。随着马文才接手仇池,成为新王,这枚私印的用处不可小觑。


    闻言,刘郁离满面愤慨,“凭什么他的封号比我的好听?”虽然凉州是秦州的五倍大,但秦州听着就比凉州威风。面子和里子就不能都归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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