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信也不信。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佛道亦是如此。”
魏紫低声道:“梁主事为人端方却不迂腐。”
众女子没有多言,眼中不安消了大半,静静等待梁山伯的发言。
说出第一句,梁山伯越发从容,挺直脊背,视线越过众人投向她们身后紧闭的门窗,“二从相知,不从俗见。天地赐我灵明,当辨真情伪礼。”
众女子纷纷转头,隔着门窗,也能猜到房间众人听到此话,该是何等的欢喜。
在这一刻,门窗虚化,众人隐去,天地间好似只剩梁祝一对新人,遥相对视,盈盈一笑。
手中团扇半遮面,清纯百合染上了些许绯红,祝英台眉眼低垂,笑不露齿。
而梁山伯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三从大道,不从陋规。日月虽殊照,同辉共一天。”
日月亦可指代男女,梁山伯此话分明是在说,上天将人分为男女,却不分尊卑上下,二者合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地大道。
众女子齐声叫好,这个说法,她们喜欢。刘郁离睁开眼,亦是微微颔首。
陆时、常无名相视一眼,看着侃侃而谈的梁山伯自愧不如。
周槐嘀咕道:“以后老子娶媳妇的门槛又高了!”有梁山伯珠玉在前,青州的姑娘还能看上他这片瓦砾吗?
解释完了“三从”,梁山伯对四德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先是走到刘郁离身旁,弯腰作揖礼,“所谓‘四德’,一德山情。不辞微尘,始见巍峨。”
环顾一圈,看向院中的男男女女,文臣武将,俯身一拜,“二德海襟,不弃涓流,有容乃大。”
转身又来到常无名身前,拱手施礼,“三德剑胆,不畏强权,不平则鸣。”
最后看门窗的那人,朗声道:“四德烛志,不惧身烬,敢破长夜。”
梁山伯话音未落,一声叫好,惊醒众人,祝英台拉开门,赫然挺立,一身大红嫁衣灿若云霞,肤似凝脂,云鬟雾鬓。皮相之美远比不过眉眼间的勃勃英气,好似山涧悬崖盛开的野百合,有没有观赏的目光,它依旧傲然昂扬。
众人像被璀璨珠宝折射出的火彩晃到眼睛,一时间呆了。
天边的云霞撞入眼眸,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片艳红,梁山伯僵在原地,痴呆到失魂。
众人惊艳的目光让祝英台雪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热,望向对面之人,掷地有声,“山伯非池中物,英台愿与他筑舟楫渡沧海,裁云霞补世缺。”
她和山伯能走到今天,有无数人在背后默默推举。今日成就梁祝之姻缘,愿天下再无化蝶之悲。
啪啪!刘郁离骤然站起,忍不住为一对璧人鼓掌,走到两侧人群中间,分别看了一眼新郎团、新娘团,平静陈述道:“梁山伯与祝英台,佳偶天成,千古无双。你们的心愿,也是吾等努力的方向。”
“此‘三从四德’,当从浩然天地之德,泽被苍生之道!”
在众人的祝愿声中,梁山伯一步步走到祝英台身旁,向着她伸出手,祝英台右手持扇,左手一抬,指尖落进梁山伯手中。
一对新人并肩坐上花车,沿着大道缓缓而行,两侧尽是围观群众,贺喜声此起彼伏,一路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高堂之上,正中间是一张代表天地的桌案,两侧红烛灼灼。
梁母、祝家父母端坐在左侧,而右侧分别坐着刘郁离、谢道韫,等到新人一同进门,已有侍女奉上铜匜清水,供新人交替盥洗。
等此仪式完成后,赞者高呼,“共牢而食,合卺而饮。”
祝英台将手中团扇交给随侍身旁的银心,取过大红托盘上的银筷,与梁山伯同时轻轻挟了一片炙肉,各自小口咽下。
一侍女退下,随即捧着木匏瓜的侍女接替了她的站位,一赤色匏瓜被分成两半,以一条红色彩带束相连。
梁祝二人刚刚执起半边匏瓜,已有侍女为其注入清酒,二人相视一眼,端起手中匏瓜,各自饮下。
果酒清香宜人,匏瓜中间的红色丝带如同月老红绳将二人连在一起,放下匏瓜,二人不约而同,眉眼低垂,眼波流转间尽是默契。
两人父母连同一众宾客,无不喜笑颜开。
赞者随即高呼:“新人双双敬拜天地。”
话音未落,已有侍女在桌案前方摆好红色蒲团,梁祝二人于蒲团前双双弯膝下郑重跪拜。
赞者:“拜高堂!”
梁山伯、祝英台来到两家父母跟前,一同跪下,拜谢父母。
梁母满面红光,看着一对新人再高兴不过。
祝母余芊芊高兴之余,眼底泪光闪烁,而祝父微微侧首,目光低垂。
梁祝起身时,眼底同样波光潋滟,对视一眼,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
赞者再次高声喊道:“拜媒人!”
梁祝二人转身走到刘郁离、谢道韫面前,眼中藏着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唯有慢慢俯身,深深弯腰,双双下拜。
刘郁离坐得格外端正,眼中开出花儿。
谢道韫看着新夫妇,眉眼间一片温情慈爱。
一对新人站在厅堂正中,相对而立,眼眸最深处倒映出彼此的剪影,剪影弯下腰,好似天鹅垂首交颈,又向湖面的并蒂莲亲密依偎。
一秒不差,同样的凝滞后,二人一同起身,相视一眼,目光比春江水、中秋月更为缱绻。
在赞者高呼“送入洞房”时,这场盛大的婚礼进入最后的仪式。
而属于宾客等人的狂欢刚刚开始,各色丝竹声中,百花剧团的表演,一场场结束,又一场场开始,在众人推杯换盏之时,一对新人却换了身轻便衣服跑了出来。
为了尊重双方父母,梁祝大婚选择了传统仪式,但二人都是有主意的,整个流程也加入了各自的小心思。例如,双方父母同时接受新人跪拜,取消了婚闹,并在本该进入洞房的时间,与一众亲朋好友同欢。
“昔日鲁莽,今聊表歉意。”马文才举着酒杯同二人贺喜,并送上一对蝴蝶玉佩,还是谢道盈赞助的,毕竟他已经穷得连身上最后一块玉佩都送出去了。
梁山伯、祝英台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绝大部分人不识马文才身份,倒也没有在意,而认识他的,只当他是念及同窗之义,前来道贺,不足为奇。
夜深人静,红烛成双。
一对新人并肩坐在床畔,住英台睫毛低垂,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一片衣角。
人高马大的梁山伯却像一个害羞小熊,手脚不知往哪放,一双眼睛频繁朝身侧之人看去,又飞快移开,如此循环往复。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二人不约而同身子一颤。
“该剪灯花了,我去剪。”说完,梁山伯急匆匆起身去找剪刀,却忘了新婚夜,哪里会有这样的利器出现在新房。
梁山伯无头苍蝇一样在房中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剪刀。见状,祝英台嘴角扬起,噗嗤一笑。
银铃般笑声打破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梁山伯挠了挠头,拘谨羞涩,不见白日说起新三从四德的从容优雅。
祝英台忍不住嗔了他一眼,“呆子!”
熟悉的称呼反叫梁山伯放松了不少,理智回归,也不再寻找剪刀,重新坐回床畔。一低头见二人中间隔得太远,又悄悄挪了几步,在距离祝英台一个拳头的位置坐下。“天色不早了,我们该休息了。”
闻言,祝英台点点头,梁山伯还像在书院时一样,将里侧的位置让出来。
祝英台脱了绣鞋,安然躺在床上,而梁山伯静静睡在她身旁。
一对红烛烧了半截,摇曳的火苗瞥了一眼,床上衣衫整齐,并排躺着的二人,恨其不争地跳跃数下。
梁祝二人倒不是傻地忘了,而是谁都不好意思在另一人面前主动宽衣解带。
到了此时,祝英台后悔不该因羞赧,拒绝刘郁离提供的学习课本,以至于一知半解,想主动又怕露怯。
梁山伯虽然看了一些,但他的手暗戳戳伸了又伸,就是不敢下定决心。
窥见此情此景,祝英台心中憋了一口气,怀疑之前在书院时,她定下的那些严苛规矩让梁山伯又贼心没贼胆。顿了顿,含蓄暗示道:“我们成亲了。”
喜悦灿烂的笑容自梁山伯嘴角溢开,“我第一次见英台,只觉得这个公子好生秀丽,完全没想到竟会是个女红妆。”
忆起往事,一片温情脉脉,“一开始,你不许我碰你的任何东西,也不许我离你很近,更不许我拉手搭背。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呢。”
好不容易,见到个处处让他欢喜的人,结果却讨厌自己,为此,他失落了许久。
祝英台想说什么,但梁山伯没给她插话的机会,“不过英台的性子很好,我很快就摸清了你不是讨厌我,才拒绝我的亲近。”
见梁山伯一副眉飞色舞,还要絮絮叨叨的模样,祝英台握紧拳头,眼神一沉,侧身在梁山伯脸上飞快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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