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或许对很多人不好,但对她没的说。而很多人能看到她的好,却不一定能包容她的刺。唯独马文才被刺扎了再多遍,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他偏执地认定,这朵花儿只扎他,那必然因为他是特殊的。
“世间的花儿,千姿百态,喜欢的人总能看到它的美,不喜欢的亦能挑出它的刺。最忌讳一点,看到花儿的美却又念念不忘它的刺儿。这就没意思了。”
“所以请文才兄不要总盯着旁人的、自己的毒刺,要多欣赏美的一面。更不要怕被毒刺所伤,从而拒绝所有的花儿。”
泪光在眼睛里打漩,忽然有些后悔见她,更后悔离开。马文才正懊恼时,刘郁离的声音继续响起,“等文才兄拿下梁州后,记得给我留扇后门。我的铜矿到现在还没开采呢!”
梁州与荆州接壤,而铜矿恰巧位于荆州边境,若是有马文才遮掩,开采不是问题。
幽怨瞥了某人一眼,刘郁离绝对是故意的,非要扎他一次才痛快。马文才一脚踢飞石子,过了一会儿,说道:“此次进京勤王能数得着的只有我和庾楷,桓玄、殷仲堪没有动。”
其余地方稀稀拉拉来了数百兵力,出工不出力,完全指望不上。而庾楷想要司州,司州与豫州接壤,若是两州连成一片,则能北望兖州、东窥徐州。
哪怕马文才没有明说,刘郁离一眼就能看出庾楷打什么主意,司州是她的,庾楷这么没眼色,看看接下来,能不能顺手给他使个绊子。
“啊!”一道凄厉的叫声穿透树林,刘郁离与马文才双双起身,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刘牢之单手举着颜延,一把将人扔下山坡,骨碌碌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扑通一声,有重物跌入水中。
刘牢之转身就走,等他回到军营,正见儿子刘敬宣神色焦急地站在军帐门口。
“颜都护呢?”刘敬宣望了一眼没看到人影,怎么去寻人的反而没一起回来,难道颜都护没听清他的话,找错了地方。
正是猜疑之时,忽听得耳旁有人低声说道:“被我杀了。”
瞳孔骤然紧锁,刘敬宣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眼前此话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说的。
回过神,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方松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刘牢之的手,将人拉入军帐,“你……”尖锐的声音陡然转低,“你为什么要杀他?”
明眼人都知道颜延来的目的,此时人消失了,等明日王恭来了,作何解释?
“他太聪明了,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说话间,刘牢之将明黄色的圣旨往儿子手中一塞。
刘敬宣强忍怒气,看完圣旨,顿时明白了。一跺脚,在帐中走来走去,怒火压了又压,终是没有忍住,“爹,你在做什么啊!”
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而武将一旦背叛,自此再也不会被任何主将信任。人无名,而不立,他爹是在自绝生路啊!
刘牢之却是无动于衷,“宣儿,你也觉得爹不配统领北府军吗?”
谢将军亡故后,论战功、论资历,他刘牢之当属第一,可朝廷宁愿派一个既不会拉弓射箭,也不会布兵排阵的王恭来,都不愿意让他统领北府军。难道他这一辈子只配当拉磨的驴吗?
“爹,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刘敬宣急急解释,他该怎么说,自此之后他爹只能背负一生骂名,为世人所不齿。“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一代名将,身败名裂,做儿子的何其忍心?
见儿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刘牢之亦是心酸,“宣儿别怕,爹以后就是大将军、扬州刺史了。我打了二十年的仗没得到的东西,现在全得到了。”
听闻此话,刘敬宣心中的那些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呆愣愣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再无半分异样,“明日,若是王将军等人问起颜都护,爹就说他进城打探消息去了。”
然而,这个理由能瞒过众人吗?谁也不知道。第二日,王恭的大军一到,参军何澹之便先发现了颜延不在,询问了一圈,得知颜延是入城打探消息去了,果断意识到不对,匆匆寻到王恭。
见只有王恭一人,立即道出心中猜测,“将军,刘牢之叛变了。”
闻言,王恭眸色一深,望着何澹之,意味深长道:“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王恭的意思是你和刘牢之有矛盾,平日里闹闹就算了,如今正是团结对外的时刻,不要因为个人私心影响大局。
何澹之又不是个笨的,如何听不出王恭的弦外之音,赶忙辩解,“颜延知道将军派他来的目的,如何会主动请命进城探听消息?”
监视刘牢之才是颜延的目的,他不会违逆上命,离开军营,转而执行旁的任务。
王恭淡然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众人议事过后,我亲自问问刘牢之。”
闻言,何澹之人麻了,不甘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将军决不能将所有兵力交给刘牢之一人统帅!”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刘牢之掀帘而入,孙无终、刘敬宣紧随其后,其余将领亦是纷纷赶到。
因担心何澹之、刘牢之二人相争,王恭索性先点了孙无终,“孙将军,你先说说吧!”
孙无终没有多说废话,指着建康城图,说道:“目前进京勤王能排得上名号的,当属雍州刺史马文才、豫州刺史庾楷,二人各有五千兵力。”
“马文才同是北府军出身,英勇善战,不可小觑。庾楷非是将门世家,亦无多少战绩。给我两千兵力,拿下此人不成问题。”
“二人可能会在这儿……这儿……两处设防。”孙无终在建康城其中两条要道上轻轻点过,“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左右两路,钳制住二人,而主力部队,直接从文华大道进入城内,直指太和宫。”
若是此前,孙无终提出分兵之计,何澹之并不赞同,但此时他正怀疑刘牢之反叛,对此计划大加赞同。
其余将领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王恭便进一步问道:“孙将军领兵两千,钳制庾楷。而马文才”沉吟了一会儿,看向何澹之,“就交给何参军了。”
何澹之对此并不满意,他对上马文才,那主力部队必然落到刘牢之手中,于是提议,“孙将军刚才说了,马文才出身北府军,不可小觑。不如由刘将军亲自对付。”
刘牢之还没说什么,王恭已经断然反对,“不行。主力军决定战场胜负,只有交给牢之,我才放心。”看向何澹之,“我多给你一千兵力。”
何澹之惊呆了,他又不是孙无终,能以少胜多,况且马文才比庾楷更难缠,想凭三千兵力打赢他,可能吗?
见何澹之一脸不情愿,王恭又点了两名将领,让他们一同辅助何澹之。
我已经多给你一千人,还给你找了两个帮手。你不要再无理取闹。这是王恭的意思,何澹之看得清楚,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恭:“其余的五千人,牢之为前锋,随我一同攻入建康。”
众人点点头,示意对此没有问题。王恭大手一挥,让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的出兵计划。
“牢之,你留下。”
刘牢之脚步一凝,而刘敬宣却只能借着低头,掩下忧虑,不敢叫人看出分毫,随即若无其事地跟在孙无终身后出去。
等帐中只剩王恭、刘牢之二人时,王恭开言道:“颜都护去探查消息,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刘牢之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
见状,王恭若有所思,问道:“颜延去探听消息一事,究竟是他主动请命,还是你下得令?”
刘牢之抬起头,看向王恭,“我下得命令又如何?”
见刘牢之如此冷淡,王恭还当他对自己派颜延监督一事不满,故意将人派出去。“义兄不要多想,恭并没有怀疑义兄的意思。等此战了结,北府军就交由义兄统领如何?”
闻言,刘牢之脸色大变,铜铃般的眼睛多了几分晦暗,“听闻,贤弟的儿子正在议亲?”
王恭点点头,刘牢之忽然说道:“愚兄家中正有一女。”
此时,轮到王恭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道:“不瞒你说,亲事已经定了,乃是谢重之女。”
“王谢联姻,门当户对,真好啊!谢将军家的后辈错不了!”刘牢之呵呵一笑,似乎为了昔日恩人家中后辈得到好姻缘,十分欣慰。
说完,转身离开,背过身的那一瞬间,笑意不达眼底。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竹里的万人大军已经全数出动,潮水般向着建康城涌去。
不到一个时辰,建康城中已是家家闭户,店店关门,好似空城一座。
孙无终、何澹之各自率领一队人马分流两侧暂且不提,只说王恭、刘牢之率领的五千人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文华大街,不远处太和宫若隐若现。
等五千大军来到太和宫门前,那里空无一人,红色的大门已被打开,一片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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