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画一幅,却找不到当时的心境。此画已是绝唱、孤品、天上地下,仅此一幅!”


    顾恺之一连串的形容词,只有一个意思,得加钱,补差价!


    刘郁离听懂了,但落到殷仲文耳中,每一个字都是刽子手不断挥落的屠刀。


    不会的,是假的!一定是刘郁离与顾恺之联手做戏,想要为同窗报仇!


    殷仲文紧咬牙关,竭力保持镇静。


    正在欣赏画作的四位家主面面相觑,刘郁离如此强调此画仅有一幅,唱得是哪出?


    炫耀?她手中有很多值得炫耀的宝贝,没必要只拿一幅画说事?要炫耀,何不像金鳞宴一样从头到尾再来一遍?


    就在四人揣测万千时,朱家家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顾家家主借着赏画的名头,伸过头,悄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闻言,陆家、张家家主纷纷竖起耳朵。


    朱家家主悄声道:“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就是不知真假,三位兄长姑妄听之。”


    同为吴郡望族,三人知道没影的事,朱家家主不会轻易往外说,之所以如此说,更多是撇清责任。


    如此慎重的态度,倒是让几人心中泛起涟漪,看来此事牵连不小。


    “桓家的帖子,你们接到了吧?”朱家家主先是问了一个问题,见到几位家主齐齐点头,继续补充道:“据说,桓玄得到了一幅传世佳作。”


    本来他们该应邀出席桓家的宴会,但别人家的炫耀,怎么比得上自家利益,是以,四人打发了家中其余人前去桓家,而本人却是来到青州,想要同刘郁离商量合作事宜。


    之前他还不知道那幅所谓的传世佳作是什么,今日见到《洛神赋图》一下子猜到了,怪不得殷仲文一听此画,大惊失色。


    朱家家主能猜到的事,其余人也不笨,自然想到了,眼睛睁得一个比一个圆。


    陆家家主咽了一大口口水,桓玄手中的《洛神赋图》是假的?不可能吧?


    张家家主一脸吃到绝世大瓜的兴奋,桓玄、假画,不断在他脑中交替出现。万一宴会当日,被人当众戳穿,桓玄岂不是要气疯?


    顾家家主瞠目结舌后,脸色有些难看,看戏要在岸上看才精彩,如今顾家已经被拖进了水里。


    陆家家主:“会不会刘郁离根本不知道桓玄手中还有一幅?”


    毕竟桓玄宴会上会展出《洛神赋图》只是他们的猜测。


    张家家主摇摇头,“好好的宴会多出三个无关之人?你们觉得是意外?”


    他们的来意,刘郁离清楚,哪有谈生意还让外人在场的?常无名还能说是手下,殷仲文呢?


    此画一出,殷仲文的脸色黑如锅底,别说刘郁离想用这样的方法同殷家谈合作?


    再想想之前刘郁离对殷家先辈的问候,是朋友还是敌人,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顾家家主:“刘郁离为何要拆穿此事得罪桓家、殷家?”


    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刘郁离此举无异于和桓家撕破脸?


    其余人默契地看了常无名一眼,只见他低着头,右臂僵硬而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朱家家主暗忖,就是不知道刘郁离是真心为同窗出头,还是借题发挥?


    张家家主眼神一暗,为了一个废掉的同窗,同时得罪桓家、殷家,刘郁离此人未免有些太不理智了?


    刘郁离此人倒是重情重义,只是行事太过决绝,也不知道是好是坏?陆家家主用余光瞥了一眼刘郁离,此时刺史府侍女正在传菜,也不知刘郁离对侍女说了什么,惹得小姑娘羞涩一笑。


    顾家家主看了一眼左侧末席多出来的顾恺之,面上闪过一抹坚定。


    眼看着侍女传菜完毕,四人也不好再借着赏画之名交头接耳,各自夸了两句,转身回到座上。


    刘郁离似乎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双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长康,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她上次抢他画时也是笑的如此坏,顾恺之谨慎地瞧着刘郁离,怀疑她是想趁机压价,摆出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坚贞模样,“每日三个小蛋糕,绝对不能再少了!”


    这是他的底线,不容篡改!


    刘郁离睨了顾恺之一眼,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这么破坏氛围?他年纪不小了,吃太多高糖高油的小蛋糕对身体不好。


    “长康,据说有人临摹了一幅《洛神赋图》卖了出去。”


    铛啷啷,琉璃杯在桌案上滚动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交谈,只见殷仲文右手拇指与十指环成一个圈,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


    猛然抬起头,常无名平静无波的神色彻底被打碎,眼中掀起万丈波澜。


    秦良生手中的画就是临摹的赝品。闭上眼睛,苦涩的泪水热辣滚落。片刻之后,再次睁开眼,陡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向《洛神赋图》。


    怔望着此画,常无名无声泪流。


    顾家家主收回视线,看向殷仲文,眸色一沉,含笑问道:“赏画而已,殷公子何故满头大汗?”


    聪明人无需多言,仅是一句话,刘郁离便知顾家的选择,顺着顾家家主视线转向殷仲文,“看来殷公子不喜欢这幅画。”


    众人皆是朝殷仲堪看去,只见汗水沿着他的下颌一点一滴地滑下,中午最热烈的阳光却照得他面色如雪,上下牙齿甚至开始打架。


    然而,刘郁离最致命的杀招才刚刚开始,轻轻一笑,好心安慰道:“长康不必担忧,晏品的习惯,你是知道的。他总会留下一丝破绽,证明此画是赝品。”


    这一点顾恺之与晏品相处日久,是知道的,也没有特别担心,微微颔首。


    闻言,四位家主脸色齐齐大变,一个能证明赝品的破绽,他们都明白意味着什么?一旦被拆穿,桓玄必然会因此画名声扫地。


    哪怕他们对今日之事讳莫如深,用不了多久,顾恺之亲献《洛神赋图》给刘郁离的消息,亦会尽人皆知,天下没有白演的戏。


    如果桓玄知道了那幅画是假的?刚想到此处,殷仲文便不敢再往下想,正如聪明人不会将头主动伸向闸刀。


    捡起桌案上的琉璃酒杯,颤抖着手去倒酒,似乎想用酒意驱散骨子里的寒气。端起酒杯,澄澈如水的美酒在琉璃杯中摇摇晃晃,洒落不少。


    烈酒入喉,灼热到辛辣,殷仲文却没有尝出半分味道,右手紧紧握着琉璃杯,似乎这样就能多几分安心。


    “使君,荆州传来重大消息。”一道婉转如黄鹂的女声蓦然响起,只见一位穿着石榴裙的绝色佳人飘然而至,莲步款款,走到刘郁离身旁,一双璀璨明眸,波光流转,巧笑倩兮。


    刘郁离还未开口,忽然间铛啷啷一阵响声,熟悉的声音自熟悉的方位再次传来,骨碌碌,随着琉璃杯从桌案滚落,哗啦啦,一声响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仅是听到消息来自荆州,殷仲文便慌了神,已然成为惊弓之鸟。


    刘郁离仅是瞥了一眼,随即挺直脊背,眼神睥睨,不怒自威,视线转向谢若梅,声音肃然,“什么重大消息?”


    这个消息一定适合当众说,否则谢若梅只会秘密汇报。


    谢若梅:“江州刺史当众证明荆州刺史手中的《洛神赋图》为赝品!”


    啊!顾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瞠目结舌,好似白日见鬼。


    啊!陆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一万道尖叫声在心底响起。


    啊!朱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所有酒水倒给了衣服,犹不自知。


    啊!张家家主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忍住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有几分真实感!


    这好比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扒光了衣服。我要是桓玄,还不如一头碰死!顾恺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常无名猛然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荆州刺史桓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成了跗骨之疽。


    命运愚弄了他,更一并愚弄了他的仇人。这就够了!


    他这一生最恨不得去死的时刻,不是被秦良生诬陷出千,也不是被殷仲文打断了右手,更不是被常家逐出家门,而是在旁人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这一刻,无数漆黑的瞳孔中一个断了腿的丧家犬莫名被扭曲,扭曲到极致,骨肉被打碎,混成一团,无数碎肉、断骨生出长长的树枝一样的黑影,挣扎、摇曳、纠缠,渐渐长出了直立行走的双足、大腿、躯干、手臂、头颅。


    一抬步,无数个剪影走出了黑色囚笼,挺立于阳光之下,微风轻轻拂过乌发,他还是个青年。


    哈哈!常无名笑出了眼泪,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转头望向殷仲文,只见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极了自己被秦良生背叛的那天,震惊到骇然,愤怒到绝望。


    不多时,血色上涌,雪白转瞬成了暗红,喉头滚动,咽下嘴里的腥甜,殷仲文咬紧牙关,双唇抿成一条线,不让一丝血迹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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