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过后,京墨站在刘郁离身后,俨然一副守卫主将的模样。
刘郁离抬起头,眼皮一撩,声音不轻不重,沉稳如山,“祝员外好大的脸,竟敢拿本将军的东西做交易!”
唰的一下,祝老爷脸色瞬间涨红,坐立不安,待想明白刘郁离话中意思,脸色慢慢由红转白,很快一片雪白。
握紧拳头,祝老爷强撑着不露怯,“将军此话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而是不愿相信。
刘郁离端起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低着头悠然品茶。
站在刘郁离身后,京墨嫌恶地瞅了祝老爷一眼,“主上收了祝家粮草,自然要保祝家平安,准许让你们进入凤鸣山庄避难,但你们拒绝了,不是吗?”
“如此不识抬举,怨得了谁?”
从白芷、石渊等人口中听闻此事后,京墨怒不可遏,第一时间跑来找刘郁离告状。刚才她在刘郁离耳边所说的就是此事。
“现在你们能站到凤鸣山庄,那是将军心善,大发慈悲。”
“祝家庄是郁离军从叛贼手中缴获的,本就是主上的。没问你们要赎身费已经是大发恩典了,人要知足,懂得安分守己。”
京墨每说一句,祝老爷的脸色越发白上三分,不多时惨白一片,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
身子慢慢滑下座椅,一秃噜跌倒在地。
事到如今,祝老爷哪里不明白自己的再三拿大让刘郁离彻底失去耐性,连面子情也不顾了,直接要将祝家一口吞下。
祝老爷跪倒在地,朝着刘郁离膝行而去,连声哀求,“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识抬举,求将军看在英台的面上,再给祝家一次机会!”
如果失去祝家,再被赶出凤鸣山庄,他们再无半分活路。
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刘郁离终于抬起头,“如果不是祝英台,你们还能活到现在?”
一个激灵,祝老爷呆愣在地。
“爹?”祝英台的惊呼声骤然响起。
疾步走到祝老爷身旁,祝英台手忙脚乱地去扶人,却被祝老爷一把抓住手臂,“英台,你快求求刘将军,让她放过祝家。”
看着年迈的父亲惶然无措,跪在地上痛哭乞求,祝英台一颗心酸涩难言,“爹,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祝老爷用力撕扯着祝英台要拉他起来的手臂,反而不住催促,“英台,你快跪下,跪下求求刘将军!”
惊愕到不敢置信,祝英台呆愣了一秒,猝不及防被祝老爷拽倒,膝盖一弯,猛然跪倒在地。
时间有一瞬的凝滞,空气被死寂占据。
半起身的刘郁离眼眸一垂,慢慢坐下,往后一靠,嘴唇勾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财和命,祝老爷只能选一个!”
祝老爷、祝英台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郁离身上,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射出摄人心魄的利光,面似冰雪,声音低沉到危险,“这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我!”
视线一低,落到祝英台身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包括你,祝英台!”
祝老爷瘫倒在地,如丧考妣。
祝英台心如刀割,低下头,泪水瞬间滑落。
“将军,圣旨到!”又一道意外而来的声音解除了房间内的死寂。
刘郁离急匆匆走出房间,好似落荒而逃。
京墨紧随其后,临走前瞥了祝老爷、祝英台一眼,杀意自眼底泛起,但一想到刘郁离的忌讳,随即作罢,给了二人一个警告的眼色,追随着刘郁离而去。
看到驻扎在山下的五千郁离军,负责传旨的内侍等人暗自心惊,肃杀严整,气势如虹。哪怕他们是个外行,也能看出这是一支虎狼之师。
而这样的军队,刘郁离手中不止一支。一路上关于玄女军的传闻,众人没少听,传闻玄女军非是凡人,乃是罗刹转世,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
怪不得刘郁离一介女流能逼得朝廷妥协,众人皆避其锋芒。
上虞县令刘名陪在内侍身旁,一行人跟在石渊身后,往山上走。一路上,五步一人,十步一哨,个个面容坚毅,身形挺拔。治军之严谨,可见一斑。
内侍等人其实是先去了将军府,但见将军府人去楼空,又找到了忙着战后重建的刘名,询问刘郁离去向。
对于如何对待朝廷之人,早在身份暴露之初,刘郁离已经同众人通过气,没有撕破脸皮,一如往常,保持面子情。
在婉转探听过内侍来意,不是问罪后,刘名这才将人领了过来。
刘名一边走,一边赔笑,“山路难行,还请严内使担待。”
不是刘郁离来见他,而是他去找刘郁离宣旨,这就能说明不少问题。严内使能说什么,能摆什么架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带着四名小太监,继续赶路。
等到了山上,严内使发现凤鸣山庄别有天地,防卫严密不逊于山下,更让人意外的是,山庄内众人分工合作,井然有序。
虽然对来人有几分好奇,但没有过分关注,瞅了两眼,又低头忙自己手里的活,耕种的耕种,织布的织布,不远处还有琅琅读书声传来,祥和安乐,没有半分山下惨遭战火洗劫后的不安、仓皇。
严内使被迎进一处房间,不多时有茶点奉上,但众人都无心吃喝,坐在厅堂内等待着。
一刻钟后,刘郁离率领京墨、刘裕、杨大虎兄弟等人走了进来。
严内使起身,清清嗓子,“朝廷有旨,请刘将军、刘司马接旨。”
一听还有自己的,刘裕有些惊诧。不安地看了刘郁离一眼,得到她的眼色示意后,单膝跪下,准备迎接圣旨。
第一道圣旨是给刘郁离,大意是虽然刘郁离女扮男装,从军为官,触犯法律,但念在其保家卫国,功勋显著的份上,不予追究。望其之后,尽忠职守,不负皇恩。
第二道给刘裕则是封赏圣旨,封其为建武将军,下邳太守。
宣读圣旨之时,严内使用余光分别觑了刘郁离、刘裕二人一眼,只见刘郁离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而刘裕先是一喜,随即一惊,眼神慌乱,不像是听到了加官晋爵的好消息,反而像是接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偷偷望向刘郁离。
因主次之别,刘筠领先刘裕一个身位,刘裕看不到主将反应,低声道:“将军,这圣旨可以不接吗?”
刘郁离扭过头,递给刘裕一个安抚的眼神,“咱们从军打仗不就是盼着这么一天吗?”
对于朝廷的恶心又狠辣的阳谋,刘郁离看得清楚。沙场奋战,九死一生求得就是锦绣前程。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她能拦吗?除非此时,她愿意撕破脸,拒不奉召。
但此时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在外人看来,不管如何,她女扮男装,到底是触发律法,有罪在先。朝廷已经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她还要拒不奉召,这不等于造反吗?
此时,她有资本造反吗?郁离军加上玄女军,不足四万人。东有四万北府军,西有八万桓家军,各地还有驻兵。
多少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恨不得她第一个跳出来,然后群起而攻之,顺水推舟分裂晋国。
名分这东西很玄妙,等同学历,可以没用,但不能没有。
目前她名下的军队仅够自保,却不足以图谋别的。这也是朝廷敢用此计,分化她手下势力的关键。
看到刘郁离、刘裕双双接过圣旨,严内使不觉松了一口气。
送走严内使等人,厅堂内只余刘郁离、刘裕二人。
刘裕握着圣旨,神色不安,欲言又止。不知想到了什么,捧着圣旨,双膝跪在刘郁离面前。
刘郁离叹息一声,伸出手要将人扶起,“难道在寄奴眼中,本将军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吗?”
“不是!”刘裕的反驳脱口而出。
刘郁离再问:“一道圣旨就能让你我离心背德吗?”
刘裕摇摇头,不再坚持,顺着刘郁离的力道起身,“将军对末将大恩大德,裕没齿难忘。”
将军不但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有情有义。
自古以来沦为权贵斗争棋子的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但他活下来了,是因为将军宁愿得罪司马道子也要坚持保下他。
更是连夜调来了谢大夫为他治伤,疗愈身体,不计代价,耗费了众多名贵药材,这才没有留下后遗症。
后来,将军冒险赴宴,将赵牙从会稽王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他处置。
若非将军执意要赵牙,或许赵牙也不会发动叛变,谋害司马道子。
将军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想到此处,刘裕心头发烫,眼眶一热,“末将愿意一生一世追随将军,九死不悔。”
刘郁离微微一笑,推心置腹道:“既然如此,还怕什么?你我同袍之情,手足之义,岂是朝中那些小人可以挑拨的?”
刘裕用力点点头,“多谢将军信任,裕绝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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