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身出身高贵,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王玉润看着司马道福,眼眸深不见底,声音似溪水清凌凌,“当公主嫁进王家就该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身兼琅琊王氏与司马家的血脉,除了皇家,她还能嫁去哪儿?”
报应啊!真是天道好轮回,司马道福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夺人夫婿的恶果会报应到她女儿身上。
“公主放心,再过三年,本宫定会为太子和太子妃筹备大婚。等太子妃入了宫,本宫会好好照顾她的。”
三年时间,刚好孝期结束。
闻言,司马道福浑身冰凉,“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皇后权柄日益增长,如果她帮忙,神爱是不是就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王神爱攥紧母亲的手,不明白母亲为何这样惊恐,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
王玉润:“本宫还要去谢家,就不多叨扰了。”
她是借着替司马曜祭拜殉国忠臣的名义出来的,谢家不可不去。
谢夫人端着第三遍温热的饭菜进了书房,只见谢玄背对着她,一身银色盔甲,手持红缨枪,坐在书案前,一头白发静静垂在肩上。
银色的盔甲威严到冰冷,没有半分人气,看似坚不可摧,又好似脆弱如琉璃,似乎只要有人轻轻一碰,这株绝世玉树就会寸寸崩裂,再无半分踪迹。
谢夫人将饭菜放到一旁,擦干眼泪,“琰弟他们明日归来,我们做兄嫂的,不得替他们操持吗?”
重新端起饭菜,放到谢玄面前,一低头看到书案旁放着一纸奏折,因墨迹未干,还未阖起,上书:
“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臣衔恨泉壤。”(出自《晋书·卷七十九》)
奏折中主要陈述三件事,一是谢恩。
朝廷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忠肃公。没有追究谢琰的过失,反而肯定了谢琰父子的忠烈。
谢琰已故,谢玄作为谢家话事人,上疏代为谢恩。
二是谢玄陈述病情,表达了欲为朝廷尽忠,而有心无力的遗憾。
三是对国家安危的忧虑,并提出一些建议,其中包括不拘一格选用人才。
谢夫人别过头,泪如雨下。一代名将,马革裹尸是悲剧,没有死在战场,反而看着亲友一一逝去,又是何等的悲哀?
谢玄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出自《庄子·天地》)
谢夫人哽咽难语,一双眼睛红肿如桃,哀声道:“再等等,等等琰弟他们。”
谢玄:“夫人不必悲伤。玄此去,亲友相逢者甚多。”
兴许,琰弟他们还没走远,黄泉路上正好做伴。
谢夫人:“阿姐呢?夫君未与安、石叔父告别,心中遗憾。难道还要把遗憾留给阿姐吗?”
兄弟八人唯余夫君一个,姊妹四人只剩阿姐一人。
她怎么忍心看夫君临别之际,连一个最后一个亲人都不能见到。
谢玄将早已写好的信,放到桌案上,“这是给阿姐的。”
他无能,撑不起谢家,临死了还要把这样的重任交给阿姐。
若是从一开始,他和阿姐换换就好了,以阿姐的聪明绝不会让谢家落到如此地步。
“我的那些兵书,你让阿姐转交给刘郁离。”
晋国这尊大墓埋了太多人,若是有一人能挣脱,或许就是她了。
谢玄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的后事,“无需停灵数日,薄葬即可。”
相比那些马革裹尸的兄弟,他已是幸运,临死前还有亲人在身旁。
“若是朝廷有赏赐下来,悉数分给府中那些兄弟。”
戎马一生,虽有功绩,全靠众兄弟扶持,如今他先行一步,没能遵守约定,成为最后那个为众人送终之人,深以为憾。
“最后,夫人不必守着谢家,外面天高地大,不如去看看。”
谢夫人潸然泪下,跌坐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说完,谢玄似乎累了,像以往在军中一样,一手握着银枪,眼眸半眯,开始小憩。
哭泣声渐止,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书房越发悲寂。
谢夫人走了过去,谢玄却没有像以往那般骤然惊醒,一双丹凤眼倏忽间射出利光。
他只是静静闭着眼,安然到温润如玉。
取出手帕,谢夫人小心擦拭着谢玄脸上残留的泪痕,认真地维护着将军流血不流泪的英勇模样。
擦完后,谢夫人并肩坐下,将头轻轻靠在谢玄肩膀上,享受着罕见的独处时间。
慢慢伸出手,朝着那人一点点靠近,小拇指轻轻勾住那人还未冷却的指尖,紧紧扣住,却察觉到那人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一个紫罗香囊赫然映入眼中。
一身盔甲,一杆银枪,一个香囊,这是他想带走的全部。
刘郁离并没有在会稽停留很久,将大部分兵力连同杏林营一起留下善后,随即带着神机营赶往上虞凤鸣山庄。
没有着急召见手下人,她先来到某处房间见了一人。
“怎么出去一趟连祖父也不认了?”刘琰率先出声。
一听此话,刘郁离便知她之前准备的事,无需再提,弯腰施礼道:“见过祖父。”
刘琰:“什么时候起身去青州,我和湘儿包袱都收拾好了?”
刘郁离没想到刘琰竟有如此打算,不过这正合她心意。既然刘琰没有选择割席,祖孙名分还在,她就要将二人安置到最安全的地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明日将事情处理好,后日出发。”
刘琰点点头,“等到了青州,湘儿就教给你了。”
见刘郁离一脸诧异,刘琰胡子一吹,眼睛一瞪,“男女七岁不同席,现在没有这种顾忌了,你不得好好教导湘儿?”
话是如此说,但二人心里明白,这里所谓的教导并不是要刘郁离将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而是要她以姐姐的身份对妹妹刘湘的未来做出规划。
此事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信任,表明二人之间的合作关系再次得到深化,成为密不可分的命运共同体。
刘郁离点点头应下,二人又寒暄了一番,说了些家常话。
没有多做耽搁,刘琰便让刘郁离回去休息。
话说,刘郁离刚回到房间不久,外面就传来一声禀告,祝老爷求见。
将人放了进来,祝老爷先是说了一堆奉承话,刘郁离一时间不明白他打什么主意?
不过刘郁离懒得同他拉扯,直接一个眼神递过去,意思是再废话,本将军就要逐客了。
一段时间没见,祝老爷感受到刘郁离威压更胜从前,也不敢拿乔,深吸一口气,问道:“不知将军打算何时议亲?”
刘郁离没有回答,仅是轻轻瞥了祝老爷一眼,似乎在说,本将军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一丝薄汗在额头上冒出,祝老爷努力摆出一副镇定模样,说道:“将军看英杰如何?”
一抹异色自眼眸闪过,刘郁离终于明白了祝老爷的意思,但她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小啜一口。
祝老爷继续说道:“英杰纵然比不得将军人中龙凤,也算一表人才。愿以祝家为嫁妆,许婚将军。”
“嫁妆”二字。说得格外清晰。非是娶妻,而是嫁子。
第195章 各方算计
一手端茶,一手持茶盖,刘郁离的神色被遮挡了大半,无法通过察言观色判断刘郁离对此事的意见,祝老爷心中泛起几分忐忑。
如果说孙恩斩杀祝英豪,让祝老爷陡然清醒,看明白祝家的处境,会稽之乱,则成了压弯祝老爷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谢之家尚且被破门,祝家又算什么?到了此时,祝家的百万家产反而成了祸根。看得清,不代表放得下,祝老爷思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联姻。
今时不同往日,刘郁离已经不是祝家能高攀的,当祝老爷听闻刘郁离有意招赘时,莫名觉得机会来了。
祝英台与刘郁离的交情在祝老爷看来是虚幻的、不可靠的,一旦祝英台嫁人,这种交情就算不会断绝,也会转移,从祝家转移到梁家。
唯有祝家与刘郁离结成更为紧密的利益联盟——姻亲。这种关系才是坚实可靠的。
祝老爷有八个儿子,前七子已经成婚,而且他也清楚,这么多儿子中唯有祝英杰拿得出手,文武双全且相貌出众,若再加上祝家的百万家产,谁能拒绝?
想到此处,祝老爷多了几分自信从容。
放下手中茶杯,刘郁离刚想开口说话,忽然京墨从门外走了过来,看到祝老爷冷冷瞥了一眼,随即走到刘郁离身旁,悄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刘郁离面无波澜,但通身威压又强了三分,祝老爷心中有些不安,这段时间全是坏消息,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胆战,恍若惊弓之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