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玉润做出不回王郗两家的决定时,吴大娘也做出了抉择,她不能为了别人的孩子而牺牲自己的。


    人心经不起比较与衡量,王玉润为自己编造的美梦终于破碎,从未熄灭的仇恨之火熊熊燃起。


    司马曜毁了她的家,而她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毁了司马家。


    抱着这个念头,王玉润放弃了以往的坚持,找上了刘琰。


    当人不再被执念所困时格外聪明,那段时间广陵公子刘郁离的名声达到了极点,王玉润与刘琰联手,利用那首诗,博得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剩下的事顺理成章,刘琰将王玉润送进了宫中。当王玉润与郗家联系上时,正是她一跃成为宠妃的时间。


    郗家自然愿意在宫中多双眼睛,而且是皇帝身边的眼睛。


    视线落在荷包上,王玉润选择对唯一的姐妹推心置腹,“刘郁离对我的好,不是男人对女人的怜惜,而是女人对女人的祝愿。”


    “一直以来,我都被困在过去,想要证明这世上有不被利益玷污的感情。在刘郁离身上,我第一次看到希望。”


    “很久以来,男女身份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以为自己喜欢上了刘郁离,怎么能不喜欢呢?”


    “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已久的人,忽然得到明月的照拂,谁能不心动?”


    王媛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着,这是自两人相认以来,王玉润第一次卸下心防,袒露自我。


    “我渴望在她身上满足自己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愿望落空了。”一抹失落浮现在王玉润眼中,她伸出手拉住王媛,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失落过后是从未预想过的惊喜,媛媛你知道吗?”


    “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梦想不必寄希望于他人,可以由自己亲手实现。”


    “我不必再通过男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吃男人吃剩下的残汤剩饭。”


    皇后的权力来源于皇帝,一旦司马曜恢复清醒废了她的后位,她就会坠入万丈悬崖,而刘郁离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女人也一样能端起饭碗,挤上餐桌。”


    王媛长叹一声,“那些大臣,不会放过刘郁离的。”


    王玉润:“你以为刘郁离没有想到这种情况吗?明明青州、兖州,有三万大军,为何她出动的是玄女军?”


    “明日朝会自见分晓。”


    刘郁离绝不是束手就擒之人,她一定还有后招。


    建康城,乌衣巷谢家。


    咔嚓一声,药碗坠落。


    “你说什么?刘郁离是女子?”消息太过刺激,刺激到心跳快要停滞的谢玄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险些从床上弹跳而起。


    “这怎么可能呢?”从床上起身,谢玄穿着一身寝衣在内室走来走去。


    谢夫人目瞪口呆,这算是回光返照吗?


    “这件事阿姐知不知道?”谢玄一脸纠结,阿姐是和他一样被骗了?还是联合外人一起骗他这个阿弟?


    不会的?他可是阿姐最疼爱的弟弟。刘郁离只是阿姐的学生,一定比不过他。


    谢夫人命丫鬟清扫了药渣碎碗,指出了一个谢玄不愿相信的事实,“这件事叔父可能早就知道。”


    连叔父也瞒着我,谢玄一张脸哀怨不已。瞅着自家夫人,一定要她给出这么猜测的凭证。


    “叔父临终前,好好的为何忽然让阿姐和离归家?”谢夫人一直觉得此事奇怪,但也不好多做揣测。知道了刘郁离的身份后再看此事,忽然看出了几分端倪,随即又发现了一处异常,“你觉得以阿姐的聪明,刘郁离能瞒得住她?”


    谢玄瞥了自家夫人一眼,示意她对待夫婿不要如此无情。


    谢夫人:“朝廷会如何处置刘郁离?会不会动用北府军?”


    刘郁离是北府军出身,若是朝廷有意让北府军清理门户,会让谁领兵出征?


    深思了一会儿,谢玄猜不到,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与判断,“眼下时局微妙,不宜动兵。”


    皇帝中风,朝中势力分为几派,争斗不休。此时。再对边境将领动兵是怕晋国太太平了吗?


    论心机智谋,刘郁离皆是上上乘,不仅战功赫赫,还有抚民之功。收纳晋国流民,接回北地汉民,桩桩件件尽收人心。


    青州、兖州,不说被她经营的铁板一块,那也算水泼不入。


    谢玄忽然想起年前谢道韫就一直在青州,现在看来她和刘郁离一定早有对策。


    谢夫人:“就怕朝堂上那些人不这么想。”


    提起此事,谢玄眉头蹙起,“若是朝廷有意出兵,一定会从北府军调兵。”


    想想王恭素日作风,谢玄心生不妙。王恭非但不是将门出身,更没有半分实战经验,一个连骑马都骑不稳的人,更不用说什么领军出征了。


    “北府军中战功、资历同时胜过刘郁离的只有刘老之一人,如果王恭想要讨伐刘郁离,只能派刘牢领军。”


    谢夫人:“那刘将军会答应吗?”


    话一出口,谢夫人意识到了问题,此事由不得刘牢之做主。


    谢玄:“就算刘牢之出手,他不一定能胜过刘郁离。”


    在练兵、统兵这些事上,刘郁离天赋惊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从流民中选拔士卒,组建出一支正规军队。


    “先别管刘牢之了,对外宣称我重病不起。”


    谢夫人深深看了谢玄一眼,“这还用对外宣称?你都病了三个月了。”


    府中连棺材、寿衣都准备好了。


    京口,北府军营。


    “你听说了吗?刘郁离是……女的。”说出这话时,孙无终的表情像是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人劈头盖脸打了一顿。


    对此,刘牢之有自己的想法,“老孙,聪明人是不会相信流言的。”


    孙无终:“可是这个消息都传开了,有鼻子有眼,不像假的。”


    刘牢之一拍胸脯说道:“外人不清楚,我们这同僚还不清楚吗?刘郁离妥妥的男子汉!”


    孙无终还想说什么,忽然帐外传来一声禀告,“刘将军、孙将军,王将军召见。”


    相视一眼,刘牢之与孙无终脸色有些难看,上一次王恭召见他们,二人足足在帐外喝了半个时辰的西北风,本来还以为王恭有什么重要的事,进了军帐才发现人家就是在鉴赏字画,没时间搭理他们这些武夫。


    二人沉着脸赶往中军帐,掀开帐帘时,挤出了一个麻木不仁的笑容。


    刚进去,还没来得及施礼,王恭的话劈头盖脸砸过来,“你们做好出兵准备。本将军一定要将这个败坏阴阳,包藏祸心的刘筠就地正法。”


    会稽,孙府。


    “气死我了。玄女教的那些贱人又抢走了我们不少信徒。”想起刚从上虞教徒传过来的书信内容,孙泰忍不住骂骂咧咧。


    孙家原是北方士族,世代信奉五斗米道。永嘉之难后,南渡到会稽,家族日益衰落,又经过几次土断的打击,险些跌出士族行列。


    一直到孙泰拜五斗米道道主杜子恭为师后,孙家勉强维持住士族身份。五年前,孙泰又凭借着八面玲珑的手段,攀附琅琊王司马道子。


    自谢安死后,司马道子独揽朝政,权势滔天。杜子恭去世后,在司马道子的支持下,孙泰压过一众师兄弟,继任五斗米道道主之位。


    本该正是孙泰春风得意之时,不料司马道子遇刺身亡,世子司马元显年幼,王府大权落入王妃之手。


    出身高门世家的王媛看不上孙泰等攀权附势之人,将其驱逐。失去大树庇护的孙泰只能一心一意发展五斗米道,广收信徒,毕竟最差的信徒也得进献五斗米才能入教。


    然而,孙泰的计划遇到了一个绊脚石——玄女教。一个不需要献财献物,只要做善事就能加入的教会,好在此教只收女子,没有完全堵死五斗米道的路。


    但每少一个信徒,就少五斗米,加入玄女教的人成千上万,换成粮食也不少了。更重要的是,在众多教派中,五斗米道从来独占鳌头,却被一个全是女子的教会压制,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在孙泰愤愤不平时,忽见侄子孙恩从门外走入,满脸笑容。不免诧异,问道:“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侄子相貌与他有八分相似,再加上自小聪明伶俐,一直被他带在身边,作为继承人培养。


    孙恩:“叔父,你一定想不到那龙骧将军刘郁离竟是女子!”


    足足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孙泰方反应过来,“刘郁离是女子?”


    见孙恩点头,孙泰神色凝重,“此人不可小觑。”


    一个女子能闯出今日功绩,绝非寻常之辈。


    孙恩:“此女再是能耐,也敌不过这世道。”


    如此异类,天下必然群起而攻之。


    挥手屏退下人,关上房门,孙恩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窃喜,“叔父,我们的机会来了!”


    见孙泰面上还有几分茫然,孙恩继续解释道:“皇帝中风,会稽王已死。谢石去世,谢玄病重,刘郁离又是女子,朝中已无多少可用之人。吏治腐败,赋税严苛,流民四起,晋祚将尽。而我教信徒数十万,您只要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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