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将军私意图谋乱之事,实乃会稽王存心陷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刘裕挺直身躯,脸色如旧。
司马道子脸色一白,脚下踉跄退了半步。
嘈杂的议论声响起,刘裕指着肩膀处的一道旧伤,“这是奇袭洛涧留下的,枭首秦将梁悌,俘虏两名校尉,斩杀七百秦兵。”
指着胸口的一道疤痕继续说道:“这是淝水之战留下的,斩将五名,杀敌两千。”
议论声充斥整个金殿,众人看向司马道子的眼光满是愤然。
最后,刘裕的手指一一指过身上的新伤,鞭痕、烙印、血洞,“这是建康大牢留下的,寸功未立。”
说到最后四字,两行热泪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似乎难以面对这般软弱的自己,刘裕捂着脸,无声哽咽。
嘈杂声尽数消散,死寂逐渐蔓延,众人看向刘裕的目光满是惋惜、悲悯。
司马道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嗫嚅着,不能说出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长叹打破寂静,中书侍郎范宁上前一步,指着刘裕,看向司马道子,质问道:“会稽王就是如此对待保家卫国的英雄吗?”
“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会稽王下此死手?”
“英雄流血又流泪,我大晋江山焉能安稳?”
众大臣上前一步,站到范宁身后,“请陛下严惩会稽王!”
司马道子面如土色,扭头看向上首的司马曜,只见他高坐在上,未置一词。
司马道子脸色又白了一分,握紧拳头,眼神一暗,咬牙道:“此人奸杀我王府侍妾,算什哪门子的英雄?这就是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的小人!”
“我没有!”刘裕挺直脊背,大声驳斥,“那天我受会稽王召见,是第一次进王府,连后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王府侍卫重重,我是怎么畅行无阻跑到后院,还对王府娘娘行不轨之事?”
只要不涉及自身利益,绝大部分士族大臣脑子还是清醒的,有人当即驳斥道:“荒谬!一个武将跑到王府欲行不轨,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疯了,傻了?”
司马道子眼神慌乱,嘴里却是咬死了一句话,“这么丢脸的事,难道是本王陷害他吗?”
王恭轻蔑地看了司马道子一眼,面朝皇帝说道:“会稽王贪婪骄恣,宠昵群小。还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司马曜沉吟了一会儿,扭头看向刘郁离,问道:“爱卿怎么看?”
众人心中一惊,这才想起此事归根结底是刘郁离与司马道子之间的斗争,而刘裕不过是二人争斗的牺牲品。
聪明人已经看出皇帝此举分明是想让刘郁离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刘郁离会如何做?自己被陷害,心腹宁死不屈替他做证,若是个明白人就该趁机据理力争,还自己和刘裕一个清白与公道。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刘郁离开言道:“王爷此言有理。”
不少人睁大了眼睛,看傻子一样看着刘郁离,只见刘郁离三两步走到司马道子身旁,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心腹,却是朝着司马道子低眉顺眼,“是不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欺瞒王爷?”
群臣暗想这是为了攀附权贵,连脸都不要了?
刘裕低下头,拳头暗暗握紧。
主子从来不会做错事,做错事的奴才。如此熟悉的套路,司马道子太熟了,面对刘郁离的主动示好与服软,不觉抬高头颅,“此事是由赵牙处理的,具体情况本王并不清楚。”
刘郁离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推卸责任的回答十分满意,扭头朝着司马曜说道:“陛下,不如先让会稽王自查?”
此话一出,众人看刘郁离的眼光比看司马道子的更为鄙夷。
司马曜含笑看了刘郁离一眼,视线转向司马道子却是严肃了不少,“道子,此事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还刘将军一个清白。”
这是要他把所有的事推到赵牙身上,算是给刘郁离一个交代的意思。司马道子听懂了,勉强点了点头。
刘郁离:“臣还有一个请求。”
司马曜:“爱卿直言。”
刘郁离:“在事情未查清前,刘裕能不能先交由臣看管?”
司马曜点头表示应许。
此时,范宁却是看出了几分刘郁离的心思,原来退一步是为了保住人。
若是刘郁离执意与会稽王司马道子相争,最可能的结果是双方各搭进去彼此的小卒。
刘裕眼眶一热,希望的光芒在眼中闪烁,璀璨如星辰。自打入了金殿,他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唯一的心思就是让自己死得值一点。
哪怕刘郁离与司马道子和解,要斩杀他作为投名状,他也不能背叛。
背负着叛徒之名,京口的家人还能落个好下场吗?
不能背叛,那就忠心到底。他为了刘郁离而死,但凡刘郁离不想尽失人心,必然要厚待他的家人。
况且,刘郁离对他有知遇之恩,不管如何,全了这段情分,也算有始有终。
当早朝之事传开后,刚赶到建康的马文才暗道一声糟了。
刘郁离如果大闹一场,反而没事,她退了必然是为了更进一步。
这一步,很可能是司马道子的命。
至此,他总算明白刘郁离这一劫应在哪里,杀了司马道子,她能全身而退吗?
刘郁离在建康是有府邸的,还是淝水之战后,朝廷的赏赐。
一路骑马赶到,马文才只见到了跟随刘郁离而来的杨大虎兄弟,问道:“刘郁离现在在哪里?”
面对突如其来的马文才,杨大虎摸不着头脑,“将军出去会友了。”
马文才:“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人?”
杨大虎摇摇头,“不知道。将军没说。”
马文才:“她带了什么人?”
杨大虎:“就将军自己。”
看着茫然无知的杨大虎兄弟,马文才又急又怒,“一群废物!”
说完,转身出了将军府。
刘郁离会去见谁?她要如何对司马道子出手?她要什么时候动手?
所有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死死缠住马文才的一颗心。
“王妃,妙音寺主送来一封信。”
简静寺寺主支妙音不是个一般人,精通佛道,才情过人,游走在达官显贵中,无往不利,深受司马曜与司马道子的宠信,就连简静寺都是司马道子出资为其建造的。
会稽王王妃王媛抬手从丫鬟手中接过信,打开一看,先是惊愕,随即眼眸睁大,眼波沸腾,最后化为浓郁的黑。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本王妃要去上香,为王爷祈福。”
等到丫鬟出去后,王媛关上房门,低头再看了一眼手中书信,眼中掠过一丝暗芒,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火焰吞噬了信纸,留下一串黑色的灰烬。
马文才在会稽王府监视了一夜,刘郁离没有出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不是刺杀。那刘郁离想用什么手段?
一辆马车从马文才眼前驶过,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马文才转身离开,再次回到刘郁离的府邸,“你家将军可回来了?”
杨大虎挠了挠头,“回来了,又走了。”
马文才:“你没说我要见她的事吗?”
杨大虎:“说了啊!但将军说,让你不要食言而肥。”
看出刘郁离有意相避,马文才的脸色难看到极致。
简静寺,后院厢房。
王媛走进房间,有人等候已久,背对着她,看背影还是一位青年才俊。
放下帷帽,王媛声音冰冷,“刘筠,你好大的胆子。”
那人回过头,不是别人,正是刘郁离。
刘郁离含笑说道:“彼此彼此。”
王媛坐下,看向这位赫赫有名的白袍将军,说道:“你的提议我没兴趣。”
“是吗?”刘郁离坐到了对面,认真地看着王媛,“中年男人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老婆,会稽王全占了。”
“这次是小老婆,下次是谁就说不定了。”
提起此事,王媛脸色黑如锅底。后院的那些妾室,看着虽是碍眼,但也没想过有人会以那般的方式死去,被倡优玷污、杀害后嫁祸于人。
压下心中所想,冷声说道:“是谁,都不关本王妃的事。”
刘郁离:“王妃出身太原王氏自是不用担心。想必世子长大了,也会如王爷一般对您敬重有加。”
别有重音的“敬重有加”让王媛攥紧手帕,眼中满是不甘。出身高,又贵为王妃,旁人看来一团荣光,殊不知外面越是花团锦簇,内里越是不尽如人意。
司马道子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而士族贵女门第越高,越是高傲。
王媛弯不下腰讨好于人,司马道子对她一直是面子情,入府十年,没有子嗣。如今的王府世子是刘孺人所出的司马原显,刘孺人出身彭城刘氏,有子有宠,在府中俨然与王媛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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