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黑压压的鳄鱼群悉数退入湖中。


    又一片黑色在白色的风雪中闯入众人眼帘,惊魂未定,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却发现是苻坚乘着巨龟归来。


    他双手捧着一物,似悲似喜,瞥到岸边一地残肢断臂,想到之前被巨兽拖入水下再也没上来的二人,眼中一片明了。


    到了岸边,苻坚再三拜过巨龟,望着其背影消失在湖面方扭头走到老道身旁,郑重道谢。


    老道:“只要将手中的祸胎扔进湖中,你还能活过今日。”


    哪怕有他之前的提醒,这些人也不会放弃强夺玉玺的打算,苻坚带着此物是祸非福。


    苻坚:“朕是天命所归之人,一定能还我大秦昔日朗朗乾坤。”


    “天命?”老道的视线停留在传国玉玺上,“一块石头就能代表天命?”


    苻坚觉得老道的目光隐隐有些怪异,问道:“真人若是不信天命,为何要奉命守在此地?”


    漫天风雪中,老道环顾一周,见苍山枯寂,湖水染血,说道:“我也不知道。”


    等了整整六十年,时间太长了,他都有些忘记自己在等什么了?


    苻坚郑重请求道:“还请真人助朕一臂之力平定叛乱,重整山河。”


    “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正是需要真人这样的绝世奇才出世,方能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姚苌握紧拳头,一旦灵虚子答应辅助苻坚,他还能抢到传国玉玺吗?


    扭头看向慕容垂、刘郁离,只见二人神色平静,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无动于衷。


    刘郁离回看了姚苌一眼,说道:“刚经历了一次恶有鳄报,本将军只想做个好人。”


    慕容垂:“传国玉玺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


    吕布可以不在意名声,但曹操不能。


    姚苌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分明是想着他先出手,再从他手里夺取玉玺,如此便不用背负弑主恶名。


    冷笑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两个鼠辈畏畏缩缩,羞煞先人。”


    今日就是老道答应苻坚,他也要拼上一拼。


    事情没有姚苌预料的那般糟糕,面对苻坚的请求,灵虚子微微摇头,“老道没那么大的本事,只想混口饭吃。”


    扭头拉住小道童,说道:“徒儿,我们去吃肉包子吧!”


    小道童瞥了一眼刘裕,又抬头看向师父,“可是……可是……”


    师祖的命令,他们不管了吗?


    老道:“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小道童无奈之下,跟上老道身影,二人慢慢消失在风雪深处。


    再说苻坚拿着传国玉玺急匆匆赶回房间,一见张夫人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目光细细打量,张夫人视线扫过苻坚青白的脸,怀中玉玺,一路下移,停留在他的大腿上。那里裹着一截白布,白布之上,殷红一片。


    最后的医药早已用尽,苻坚用刀割下一截里衣,稍作包扎。天气太冷,血水凝结成冰,反而止住了血。


    衣袖擦过眼角,张夫人没有多问。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不过是去隔壁接上三个孩子,两个女儿苻宝、苻锦、幼子苻诜。


    此时,苻坚身侧陪着他的仆从仅有五人,两名侍卫、秘书监朱彤、一名马夫、一名厨夫。


    一刻钟后,苻坚即将走出寺庙大殿时,却看到了姚苌等人守在门口。


    寺庙之中,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或坐或立,静静俯瞰着殿中之人。


    姚苌踏进门槛,瞥了一眼苻坚,说道:“天命轮回,大秦天王之位也该轮到我了。”


    “交出玉玺,我就放你们走!”


    刺骨的寒风携带着大片雪花闯进殿中,簌簌雪声在门口铺出一条纯白的大道,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小小羌奴,胆敢威逼天子。五胡之中,你羌族算什么东西!”


    扯平破旧的玄袍,拂过衣摆处的尘土,正一正头顶的玄冠,苻坚一步步走向姚苌,龙行虎步,眼神睥睨,通身气度一如往日。


    眼眸漆黑,深不见底。姚苌上前几步,走到苻坚跟前,“陛下若是肯传位于臣,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您身后的这些人还能保全。”


    视线一一扫过张夫人、苻宝、苻锦、苻诜等人。


    张夫人挡在几个孩子身前,朝着姚苌冷声说道:“千古艰难唯一死,我们连死都不怕,还会怕你!”


    苻诜一手拉住一个妹妹,三人抿紧嘴唇,以此竭力对抗心中不安、惊惶。


    朱彤:“到了地下,老奴也要伺候陛下。”


    两名侍卫、马夫、厨师,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苻坚身侧,以示决心。


    袖中,姚苌指尖刺破掌心,眼神越发漆黑,嫉妒的毒蛇不断游走。


    姚兴暗暗叹息,事已至此,再无回头之路。


    视线一一凝视过每个人,苻坚眼含热泪,心中钝痛似乎得到了缓解。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姚苌。


    扭过头看向姚苌,讥讽如刀,“自古以来禅让,禅得是圣贤之君。从来没听过禅位给乱臣贼子的!”


    姚苌拳头握得吱吱响,“那又怎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苻坚,你的帝位也是从你的兄弟手里夺来的!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苻坚挺直脊背,直视着姚苌,“朕是夺了苻生的皇位,但朕无愧于心。”


    他虽然动手杀了暴君苻生,却从未牵连无辜。他让苻生的儿子承袭越公爵位,苻生的一应兄弟儿女,也得到了善待。


    “姚苌,承认吧!承认你就是一个无信无义,面目可憎的小人!”


    “史书之上,生生世世你都要背负叛主弑君的骂名。”


    浓黑的眼眸被一抹赤色淹没,姚苌一声大吼:“大秦归朕了,朕就是死了,也是以天子之名下葬!”


    是苻坚逼得他不得不反,是刘筠说他有帝命,他不过是顺天而行,又有什么错?


    姚苌的视线越过苻坚,停留在张夫人连同几个半大孩子身上,“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臣当效仿陛下,厚待前人。”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是指苻坚在攻破前燕后,将清河公主、皇子慕容冲,一对姐弟同时收入后宫。


    苻坚:“姚苌!朕死后必将化为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让你永世不能超脱!”


    “陛下生气了?”姚苌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问道:“臣最后再给您一个机会,交出玉玺,传位于臣。”


    苻坚闭上眼眸,右手摸上腰间佩刀,脚步一转,再睁眼时,手中宝刀朝着苻宝落下。


    “啊!”张夫人惊叫出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苻宝抬起头,银白的刀身在漆黑眼眸开出一片雪光。


    当啷一声,雪光落下。一个圆滚滚的核桃在地上骨碌碌滚动一圈,慢慢停下。


    苻坚看着空空的右手,回头看去,只见刘郁离自门口走进,“我最讨厌自作主张的人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刘郁离一步步走了过来,“是生是死,该由她自己选。”


    顺着刘郁离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苻宝,豆蔻之年,介于孩子与少女之间,眉眼姣好,初见倾城之姿。


    自己选?苻宝心绪比三天没梳洗的头发更乱?她能自己选吗?


    好难!她不想屈辱地活,她想清白地死?


    盯着脚边的神术宝刀,久久没有动作。


    苻坚:“刘筠,你知不知道她活下来会是什么下场?”


    张夫人不住垂泪,陛下对宝儿很好,若非如此,也不会逃命都将孩子带在身旁。但没有办法,乱世女子活比死难。


    姚苌:“刘筠,怎么哪里都有你的事!”


    刘郁离微微一笑,“没办法,能者多劳。”


    被刘郁离接二连三破坏好事,姚苌耐心尽失,刚想吩咐手下动手,却发现一把长刀横在众手下身前,而手持长刀之人正是刘裕。


    刘郁离越过苻坚,来到苻宝身前,居高临下道:“告诉我你的答案。”


    苻坚的想法,刘郁离很清楚。历史上苻坚为了避免两个女儿落到姚苌之手受尽屈辱,主动杀了她们。


    姚苌杀了苻坚后,苻诜与张夫人自尽而亡。


    人各有志,对于各人选择,刘郁离不想干涉。但苻宝、苻锦怎么选,不该由苻坚替她们做决定。


    苻宝看了一眼姐姐苻锦,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帮助,但苻锦眼含泪光,哽咽难语。


    苻诜回避了她的目光。


    苻坚回望着苻宝,眼中满是痛苦。


    张夫人:“这次娘听宝儿的。”


    苻宝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宝刀,慢慢弯下腰来,就在众人以为她会捡起宝刀时,却捡起了一旁的核桃。


    正是刘郁离出手用来打落苻坚手中宝刀的那枚核桃,苻宝上前一步,递到刘郁离手边。


    苻坚:“宝儿,你和他不一样。”


    刘筠是男子,能文能武,哪怕是乱世也能争得一席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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