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拍了拍刘裕的肩膀说道:“我天生劳碌命,不像诸位同袍能坐享清福。小裕啊,就是有点对不住你了,也得跟着劳碌奔波。”
听闻刘郁离有意带他去长安,刘裕眼睛亮如灯泡,“为将军效命,万死不辞。”
跟着白捡功劳,傻子才不想要。
二人一唱一和,完全将王铮等人视为空气,这种蔑视比嘲讽羞辱更甚,王铮恨不得当场哭出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广陵,谢府。
谢玄回到谢家之时,庭院中谢安正与谢道韫对弈,见他来了,二人不约而同瞥了他一眼,随即在黑白战场上继续厮杀。
谢道韫执白,谢安执黑,黑白二子犬牙交错,双方各提子十多枚,白棋领先三目,占据微弱优势。
双方落子极快,在棋盘中部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黑子不断强攻,打、冲、断,步步紧逼。
白子从容应对,通过尖、跳、扳,巧妙的腾挪、转换,不但化解了黑子凌厉攻势,还于薄弱处切断黑子间的联系,赢得了胜利。
输了棋,谢安像一个顽童一样嘟囔道:“令姜长大了,脾气也大了。”
谢玄:“青出于蓝,叔父该高兴才是。”
谢道韫温声叫了一声谢玄的小名:“阿羯。”
谢玄摆手挥退一旁的侍女,跪在茶案边,照着上次谢安的流程,洗茶、泡茶,忙活了起来。
等将两杯茶水分别送给谢安、谢道韫后,开言道:“秦国将崩。”
他想过能打赢秦国,却从未幻想过偌大的秦国竟会一战而崩。
谢安嗅了嗅茶的清香,“令姜有何想法?”
谢道韫:“此事从苻皇返回长安之时,已有征兆。赤壁之战,曹丞相败了亦能三分天下,何以苻皇一战而溃天下?皆因秦国上下人心思乱。”
苻坚通过政变而登位,由此带来的恶果便是苻氏宗亲也想重蹈覆辙,平均三年造一次反。
为了平息此患,苻坚派遣宗室,分镇地方。十五万氐族户口,被迫与亲人分离,跟着宗室贵亲背井离乡,分镇各地,氐族上下离心。
又担心各地的异族动辄反叛,苻坚将鲜卑、羌族等异族迁入关中,这就是苻坚返回长安之行格外艰难的原因。家里包括回家的路上,全是外人(异族),身边的自己人(氐族)又都倒在了淝水战场。
对于异族,苻坚向来采取羁縻之策,以夷治夷,保留了原本王权贵族的权力与军队。旧王随时有登高一呼,光复故国的机会。
此外,秦国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各种自然灾害频发,加剧了社会动荡。
重重矛盾都被掩盖在秦国的强盛之下,苻坚的个人威望也能压制住一群野心勃勃的异族。
但淝水之战,笼罩在苻坚身上的光环碎了,众人纷纷生出旧王已老,新王当立的绮念。
谢玄:“刘筠好端端地为何要选择去长安,而不是北伐?”
以刘郁离的能力在北伐之战中再立奇功非是难事,此时去乱成一锅粥的长安寻找传国玉玺得不偿失。
“因为她想从谢家的船上跳到司马家的。”说此话时,谢道韫面无喜忧,声音平静到淡然。
谢玄眉头微皱,“可惜了。”天生将才却走歪了路。
谢安:“阿羯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没有令姜聪明。”
幼度(谢玄字)可为将,令姜当为相,只可惜身为女儿身,平白耽误了。
听到谢安拉踩式夸赞谢道韫,谢玄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他谢玄的姐姐就是天下最聪明的,比张玄的妹妹(张彤云)更厉害。
谢安问了谢道韫一个问题,“晋国比秦国如何?”
听闻此问,谢玄不解,秦国将崩,而晋国此时正是欣欣向荣之姿,二者何以相提并论?但他知道三人中他是最笨的那个,抿紧嘴唇,不说话。
谢道韫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说道:“秦国是一群狼人杀,而晋国是一堆猪队友。”
谢安当即放声大笑,词虽怪,其意却妙。“猪队友?说得好。这是不是刘筠的话?”
他的侄女高门贵女,大家闺秀,可想不出这么稀奇古怪的词语。
谢道韫点点头,“她还说过,有一个人扮猪吃老虎,扮着扮着就真成猪了。”
谢玄眼睛一片澄澈,问道:“谁啊?”
谢道韫没有回答,谢安眼神晦涩,遥望着建康城的方向,笑出了声,笑出了眼泪。
“跳下一艘快沉的船,又攀上一头蠢笨的猪,刘筠也是不容易啊!”
从刘郁离用猪队友来形容司马家的人,便知此人聪明桀骜,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委屈自己讨好一头猪?
至此,谢玄终于听明白了,快沉的船是指谢家,而蠢笨的猪暗指今上。
没想到刘郁离此人面上正经,私下却如此促狭?
一笑过后,谢玄又想到当前谢家现状,心生忧虑,“叔父,谢家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出路吗?”
难道叔父这样智计无双的人也不能挽救谢家的衰落吗?
谢安看了一眼快要落山的太阳,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作为三军统帅,谢玄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命的人,“春种秋收,顺势而为。这样也不可以吗?”
谢道韫欣慰地摸了摸谢玄的头,说道:“阿羯长进了。”
谢玄顿时明白谢安、谢道韫的打算——蛰伏。于寒冬中隐忍,等待下个春天的到来。
所以刘筠跳船是叔父默许的?
阿房城,凤皇宫。
慕容冲低着头,擦拭手中长剑,银白的剑身倒映出一双琉璃目,宛若天上银河,人间秋水,任是无情也动人。
“陛下,苻皇派使者到。”门外传来一声禀报。
食指指肚擦过剑锋,一滴殷红染上剑身。“如果是来送降书的,跪着爬过来。不是,杀无赦!”
门外使者两股战战,双手捧着一件红色凤袍,强撑着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苻皇命小人送来贵人昔日旧衣。”
慕容冲提着剑走到门口,用剑尖挑起凤袍,白光闪过,刷刷几声,凤袍化为红雨落下。
“告诉苻坚,孤今心在天下,他若是主动献城投降,孤必报以旧恩。”
等使者退走后,慕容冲走出房间,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旧地,道路两侧种满梧桐树,前方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竹林。
此时正值初春,新生的梧桐叶青翠欲滴,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通透如碧玉。
微风拂过,梧桐叶哗哗啦啦似风铃响起,不远处的竹海轻轻摇曳,附和出青色的旋律。
“凤皇凤皇止阿房,凤皇凤皇止阿房。”清脆缥缈的童谣在耳边回荡,这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幼时因容貌天下无双,慕容冲极得父亲燕皇宠爱,为他取“凤皇”为字,寓意此儿将来就像美丽高贵的凤凰一样翱翔九天。
所有的美梦在慕容冲十二岁那年破碎,国破家亡,他和姐姐清河公主成为敌人的战利品,被苻坚双双收进后宫。
传闻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竹实不食。于是,苻坚在阿房城,建了一座凤皇宫,种下十万梧桐、翠竹。
自此,慕容冲成了槛花笼鹤。
直到王猛不满苻坚沉迷温柔乡,不思朝政,上书谏言赐死慕容冲,以绝后患。
苻坚封慕容冲做了平阳郡郡守,将其送出长安。
时隔二十年,慕容冲再次回到了长安,这一次他有了新的身份。
“来人!”慕容冲一声令下,登时有侍从站出。
慕容冲指着眼前的梧桐树,翠竹林,嘴角扬起,“点火!”
遥望着长安城,慕容冲眼底一片冰寒,“千年古城才配得上涅槃之火。”
滔天战火点燃长安,氐人、汉人、羌人、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少,在同一片火海中挣扎。
太阳落下再爬起,又是新的一日。
当刘郁离一行人启程奔赴长安时,一群刚从火海中逃生的难民,从长安奔赴东晋,领头的是一个名叫董丰的年轻人。
就是那个曾经为刘郁离贡献过十倍卦钱,彻底帮刘郁离的<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常清子,坐实大师名号的小可怜。
此时,小可怜成了大可怜,比当时被人冤枉杀妻,更可怜百倍。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乞丐的唯一区别是一双燃烧着希望的眼眸。
“不要停!听吾的话,去晋国。”董丰拄着一根木棍,身后跟着百余人皆是仓皇逃生的狼狈模样。
百余人,七辆驴车,一辆马车,车上坐着的不是老就是小。其余人全是靠着双腿,相互扶持着,在滚滚烟尘中,麻木地走着。
坐在马车上的老人问道:“丰儿,南方真有活路吗?”
董丰舔了舔皲裂、苍白的嘴唇,用力点点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道:“有!”
“希望在南。这是神算常清子大师给吾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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