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穿棕褐色布衣,手里高举着一张“银票”,一脸愤然,继续说道:“老刘,我可是谢将军手下的人,当初豆蔻阁的主人刘将军说好了,凭借着银票随时能到店里换钱。”
“这可是老子杀秦贼,拼死挣来的,一个人头一千钱,老子杀了一百个就是一百两。”
“我拿着自己的血汗钱来豆蔻阁兑换,他们却只愿意给我十两,整整一百两,只给十两,这不是欺负人吗?”
“豆蔻阁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要不然我就要跑到刘将军面前问问,是不是想喝我们的兵血?”
此人在说谎。刘裕心中气愤,在他看来天下就没有比刘将军更好的主将了。当初众人合力洛涧斩敌一万五千余人,俘虏、斩杀敌将十二人。
当初周槐在统计众人战绩时,他也跟着帮忙,除了奖赏外,还有伤亡赔偿金,发出去的银票共计三万两。
其中面额超过一百的只有七张,他亲自抄写的名单,除了刘将军、马将军外,就剩他和其余四人。
英雄惜英雄,他还根据名单,找到其余四人,请他们喝酒,根本没有这个刘浑。
按照刘裕以前的脾性,老刘这种忘恩负义,污蔑他人的,打死也不亏。但经过刘郁离多日教导,刘裕大大长进,看出此事有猫腻。
一个小卒敢到三品将军的店铺闹事,若说背后没有主使是不可能的。
“看来老天有意让我刘裕立功,今日查明此事,将军必会高看我一眼。”刘裕暗暗打定主意,打算用老刘换一座新房,耐下心来,仔细观察。
老刘的一席话却没有如愿挑起众人怒火,大家关注点全跑偏了,人群中议论纷纷。
“杀一人就是一千钱,没听过北府军饷这么高?”
“屁得军响!以前参军还免税,现在连税也不免了,勒着裤腰带给皇帝老儿卖命。”
京口是军事重镇,历来民风剽悍,一众兵痞,又素来狂妄。新的赋税政策已经传开,大家正是一肚子怒火,愤怒之下,更是狂上加狂,索性不管不顾了。
说话之人还巴不得被抓进牢里,最起码能为家中省下一口饭,人要是连活路都看不到了,还有什么是不敢说,不敢做的?
“那位刘兄,你就别闹了,刘将军还愿意给你十两,知足吧。换成别人,不搜刮你就不错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跟着刘郁离奇袭洛涧的是五千人,人多嘴杂,谁还没个亲戚朋友,这样的好事不得炫耀一把,拉扯一把?
刘郁离给手下人开小灶的消息,不说尽人皆知,最起码也有一半人都听到了风声。
“说得也是,十两不少了。还不如见好就收。”
此类话语响起一片。
或许是看到围观众人没有上当,豆蔻阁的人逐渐站出来发声了,“我家将军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今日一看,果然不假。”
赵掌柜自屋内走出,来到门口,朝着众人拱手说道:“老朽是豆蔻阁的赵掌柜,趁着大家都在,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大家听,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白白胖胖,观之可亲,一开口又是文雅礼貌。赵掌柜登时赢得众人好感,人群开始安静下来。
“刘浑,可是你名?”赵掌柜看向那名自称老刘的兵痞。
刘浑梗着脖颈说道:“是老子。”
赵掌柜:“是就好。”又朝着店内伙计吩咐道:“取名册来。”
不多时,一本名册被送到赵掌柜手中,三下五除二,翻到了刘浑所在的那页,“豆蔻阁只愿意给十两,那是因为你只杀了十名秦军,而非自述的百人。”
朝着众人展示了一下账簿记录,人群中有识字者,随即念出,“刘浑,无伤,斩敌十人,赏银十两。家住京口……”念着念着,那人被下面一行字震惊到了,“刘裕,轻伤,斩敌七百九十七人,斩杀主将一人,俘虏主将一人,赏银共计一千两。”
人群中吸气声响起一片,刘裕则是挺直腰板,骄傲不已。
这一千两包括轻伤补偿三两,赏银七百九十七两,斩杀梁悌赏银二百两,俘虏校尉一名赏银一百两。
有人问道:“一战就是千两,刘将军还收人吗?”
有人说道:“就是十给一,那也是整整一百两。”
有人怀疑:“真的假的?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有人不敢置信,“一战斩敌近八百人,妥妥的名将之姿?他是不是那个姓刘的白袍将军?”
就在此时,刘裕高昂着头颅,装作从容不迫的模样,说道:“刘裕是白袍将军麾下得力干将。”
听到有人称赞,“强将手下无弱兵,刘裕也算是小刘将军了。”
一句“小刘将军”,刘裕的嘴角压都压不下,说道:“刘将军慧眼识珠,刘裕就是得刘将军亲授武艺,传下兵法,才有今日之成就。”
“大家有想投军的,一定要认准刘将军,就是那个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刘将军,年轻的、英俊的刘将军。”
鉴于北府军中还有一位老刘将军刘牢之,刘裕再三叮嘱,务必不使大家认错人。
刘浑见事情发展越来越失控,当即走到人群面前,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却被刘裕一把推开,跌倒在地,摔了屁股蹲。
刘裕目不斜视,走到赵掌柜跟前,拱手施礼,“刘裕前来兑换银票。”
说完,取出那张一千两的银票,还特意高举着力保所有人都能看到。
众人接连惊呼,“刘裕来了?”简直巧到不敢相信。
赵掌柜眼一眯,嘴角一翘,恭敬回礼,“原来是我京口的大英雄,失敬失敬。”
在众人震惊、艳羡的目光中,刘裕努力模仿着主将刘郁离不动声色的模样,但飞扬的嘴角出卖了他。将银票递出,“劳烦赵掌柜了。”
赵掌柜接过后,朝着身旁的伙计说道:“沏壶好茶,再搬来一把椅子。顺道端一盆清水过来。”
等所有东西齐备,赵掌柜先是请刘裕坐下。
刘裕很想推辞,但他说不出,于是一屁股稳稳坐到椅子上,窥到周围人钦佩中透着打量的目光,精准复刻了刘郁离平日的坐姿,看着风度翩翩。
赵掌柜端起装好茶水的瓷杯,双手奉到刘裕面前说道:“今日以茶代酒敬英雄一杯。”
刘裕二话不说,一口饮下。
赵掌柜随后面朝众人说道:“我郁离山庄发出去的银票,绝不会无故拒兑,今日就让大家看看,这银票的真假。”
说完,全方位朝着众人展示手中银票。正面一行墨字写着:壹千两。
三个墨字上加盖了红色的印章,上书:豆蔻阁兑付。
背面一片雪白,空无一字。
等众人看个差不多,赵掌柜径直将银票对准了盆中清水。
刘裕眼神一紧,随后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说一句话,只见那张纸做的银票慢慢斜插入水。
完全浸入水中,上面黑色的字迹、红色的印泥没有半分晕染。
人群中懂行的人怒赞道:“好纸,好墨。”
豆蔻阁伙计端着铜盆一一走过众人面前后,赵掌柜才将银票从水中取出,又朝着众人举起,“大家再看看银票有什么不同。”
正面没有任何变化,但随着赵掌柜将背面示人,原本空白的地方却出现了一片青色的竹纹图案,有人看出竹纹图案正好组成一行字,“郁离山庄发行”
还有人注意到那张银票在水中浸泡许久,不仅字墨不花,印章不晕,纸张本身也没有沾染上水。
赵掌柜望向刘浑,说道:“可敢把你手中的银票放入水中一验?”
众人视线纷纷落在刘浑身上,只见他紧紧攥着银票,眼神游移。
见状,众人一致摆出看好戏的姿态,不错眼盯着刘浑。
此时,有一儒雅秀气的中年人伸出手,拼命往前挤,大家正期待着后续的打脸剧情,谁也不愿意让位,那人挤了许久,却被众人联手排挤在外。
“都让让啊!”那人急了,索性直接搬出身份,“是我,我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人出声打断,“来晚了,在后面凑合看就行了。”
此话一出,附和者众。
更有甚者质问道:“你又是老几?我们凭什么让?”
那人委屈巴巴道:“我是顾长康!”
顾长康是谁?此念不约而同浮现众人心中,忽听得一道惊呼,“是画圣,顾恺之。”
张玄因棋艺第一被尊为棋圣,而顾恺之则因独步天下的画技,荣获画圣美名。
一直挤不进去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贯喜欢衣带生风,只穿广袖博衫的顾恺之一身衣服早已被挤成皱巴巴的梅干菜,此时他却无心整理,只盯着赵掌柜手中的银票,看到上面的竹纹,撇开眼,嫌弃道:“羞煞先人,这种画作也好意思用这么好的纸墨。”
为了主上的名声,赵掌柜默默换了一面,顾恺之顿时目光灼灼,问道:“这纸,这墨,这印泥,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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