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留下令牌,便是预料到了祝家危难,她能不计前嫌,派人解救祝家庄,这是莫大的恩德。


    刘郁离居高临下,望着祝夫人,依旧没有说什么。


    正如祝夫人不喜欢刘郁离,刘郁离也不喜欢祝夫人,她之所以出手,一是念着与祝英台的情分,二是,祝家庄生活着太多,她熟悉的人。哪怕厌恶祝夫人,却从没想过要让她死。


    祝夫人三空首,“这一拜,悔老妇有眼无珠,误解了将军好意。”


    她把刘郁离的劝诫之言,当成了诅咒,气得将人打一顿,再逐出祝家。


    “老妇犯下种种大错,不求将军谅解,所有罪责老妇一力承担,还请将军勿要牵连其他人。”


    刘郁离:“好。”


    闻言,祝夫人悬了半天的心安稳了一半,喘出一口长气。望向刘郁离,等待着她的处罚。


    刘郁离:“就罚夫人以后见到本将军,不必再行此大礼。”


    如果祝英台没有带她回祝家,哪怕装着一个成年的灵魂,五岁的孩子在外面也很难活下去,她的一身本领半数都是在祝家学到的。


    不管怎么说,祝家给了她十年的安稳生活。这些情义不是一顿板子能抵消的,她留下令牌,解祝家危困,至此两不相欠。


    刘郁离:“若是不让夫人跪上一遭,恐怕夫人也不能安心。”


    听闻此话,祝夫人感叹道:“将军的气度,老妇望尘莫及。”


    果然,是她以身份取人,错将潜龙认成了长虫。


    第二日,刘郁离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人产业了。行至凤鸣山山脚,到了门口,看着牌匾上“凤鸣山庄”四个大字,才想起当时为了隐藏她的身份,这座山庄的名字不同于其他山庄的。


    等刘郁离一一见过众人,听完他们各自的工作汇报,已是晚上。


    一连数日忙碌,刘郁离真觉得有些累了,刚躺在床上,就听到敲门声响起,打开一看,来人竟是谢道盈。


    刘郁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谢道盈二话不说,直接跪下。


    刘郁离的瞌睡虫顿时飞了,赶忙弯腰将人拉起,但谢道盈却坚定地拂开她的手,跪得愈发挺直。


    刘郁离大为震惊,这是怎么了?先是祝夫人,再是谢道盈,关键祝夫人还能猜到几分缘由,谢道盈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


    于是大胆猜测,“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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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谢道盈认主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听到刘郁离如此问,谢道盈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凤眼扬起,嗔笑道:“若道盈真做了对不起主上的事,主上如何罚我?”


    声娇音软,风情万种,无端叫人骨酥肉麻。


    只有郁离山庄的人才会称呼刘郁离为主上,谢道盈与刘郁离是合作关系,两人地位均等,升任大掌柜短短三年时间,谢道盈便将豆蔻阁的规模从三家拓展到二十家。


    刘郁离赏识人才,又念及她是长者,对其礼遇有加。平日最多互称姓名,拱手施礼,如今谢道盈忽然转变了称呼,又行此大礼,刘郁离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掌柜,有话好好说。”


    宴席上有人对她用美人计,那是外人不知真相,尚可理解。但谢道盈是知道她身份的,怎么也用这招?


    “主上对别的美人都是慷慨解衣,如何换了道盈,就这般不解风情了?”谢道盈说话之时,仰着头,幽怨的眼眸一直凝在刘郁离身上,似嗔似娇,似喜似怒。


    刘郁离没有直接回答,认真盯着谢道盈问道:“跪这么长时间不疼吗?”有事说事,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一僵,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情绪,戏崩了。瞪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如胶似漆,声音却字字清晰,“那条山茶花手帕,主上没丢吧?”


    刘郁离再次错愕,“那日是你?”


    北府军回城之日,京口百姓夹道欢迎,高楼之上有众多士族小姐洒落花瓣,她还眼疾手快抢到了一条绣着红色山茶花的罗帕,为此暗自得意。


    谢道盈点点头,“我本是去看文才的,到了地方却只看到了一人。”


    她忧心儿子,去了京口。恰好遇到北府军凯旋,跟着众小姐站在高楼之上,迎接王师,欢庆胜利。


    若论引人注目,谁能比得过谢玄,大军统帅,名门公子。


    但当谢道盈窥见刘郁离时,谢玄虚化,大军沦为背景,街道两侧的人群失去颜色,在一片黑白的世界,只有那人恍若身披彩霞,闪闪发光,不可直视。


    在刘郁离以前,谢道盈认为女子最高的权力就是荣登后位,司马家的那群臭男人,她又看不上,这么多年一直被一段失败的感情困住,茫然不知前路。


    直到此时,在另一个女子身上,谢道盈看到了方向。年少时,她不识堂姐谢道韫的忧愁,至今才明白身为女子,生来就失去了什么。


    世界是男人的角斗场,女子是被瓜分的战利品,她们从没有参与角斗的权力,哪怕她再聪明。


    千古第一才女班昭,时人对她的称呼是曹大家,那是她早亡夫婿的姓氏。她的功绩化为爵位,落到了她的儿子身上。


    半生坎坷,谢道盈明白父亲、夫婿、儿子,哪一个也不会为她而活。而她这一辈子幼时从父,出嫁从夫,就差一个夫死从子。


    她叛出家门,寻觅爱情,却迷失了自己。刘郁离却像是一抹刺破迷雾的阳光,令她看到了前路。


    羡慕、渴望、嫉妒,那一刻她恨不得坐在马上,接受众人恭贺的是她。


    明晃晃的盔甲折射出金色的阳光,刺痛了谢道盈的双眼,她见过马泽启的盔甲,重达四十多斤,穿上这身衣服,她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又如何策马杀敌?


    她永远也成不了刘郁离,这个念头刻入脑海。一瞬间,谢道盈难堪地转身,就要黯然离去。


    电光石火间,谢道盈想起了上虞凤鸣山庄的娘子军。


    凤鸣山庄、娘子军,好一个凤鸣,好一个娘子军。此时此刻,谢道盈才看清刘郁离的野心。


    刘郁离不是想当男人,而是要成为改变规则的女人。


    站在众多士族小姐身后,谢道盈将手中的绣帕轻轻扬起,清风带走它,带它飞到梦想之地。


    “主上,可明白道盈的心?”


    一句“主上”是明志,是效忠,是臣服。


    刘郁离总算明白了谢道盈看她的目光为何如此灼热?那是对权力的向往与渴望。


    如水的目光,自谢道盈身上扫过,刘郁离的声音多了几分漠然,俯身,审视着眼前人,说道:“这条路并不好走。”


    谢道盈点点头,她又不是十七八的少女,当然明白逆流而上的艰难。


    刘郁离不确定谢道盈是处于皈依者狂热的状态,还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抉择,有些话,她不得不提醒。


    “一旦走了,你会站到全世界的对立面。”见谢道盈神色一凛,刘郁离继续说道:“而你对面站着的,将会是你的至亲至爱。”


    当女人决定从男人手中夺权时,双方就成了敌人。


    谢道盈脸色有些发白,拳头不自觉握紧,年过三旬,有些事她已隐约察觉,只是从没清晰地认识到。


    此时,刘郁离戳破迷雾,谢道盈方直面权力背后的残酷,沉思了许久,噙着泪,咬牙吐出一句话,“我会努力留他们一条活路的。”


    为了权力,父子反目,挚友成仇,这样的事迹并不罕见。真有一日,她与陈郡谢氏背道而驰,她能做的就是下手轻一点,留他们一条命。


    对此,刘郁离没有多说什么,走到谢道盈跟前,亲自将人扶起。


    谢道盈拉着刘郁离的手臂顺势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腿废了,走不了了。”


    刘郁离哪里看不出谢道盈是在撒娇,但自己的臣子,还能怎样,不得宠着点,刚想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就听到谢道盈说,“不如,我与主上抵足而眠?”


    刘郁离想拒绝,但谢道盈一副“你敢拒绝,我就哭给你看”的娇蛮模样,只好放任了。


    毕竟这么个香香软软的大美人,比马文才好多了。


    想到马文才,刘郁离有瞬间的心虚,但很快挺直腰板,是她魅力太大,主动吸引人才纳头就拜的,她绝不心虚。


    刘郁离一点头,谢道盈毫不犹豫,先是关上房门,然后立刻躺到床上,左手托住下巴,侧身望着刘郁离,指了指身旁的一大片空位,暗示她人很小,不占地方。


    刘郁离忍俊不禁,还能怎么办,只好脱掉外袍,上床睡觉。


    夜色已深,谢道盈一双眼睛好似夜明珠,光亮惊人,没有半分睡意。


    与主上同为女子,天然甩下臭男人一大截,此乃一赢。比很多人先看破主上的雌心壮志,表明忠心,此乃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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