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一脸推辞不过的模样,昂首挺胸,坐上正中的首位。
等刘郁离落座后,其余众人才纷纷回到各自座次,安心落座。
刘郁离低头问坐在身侧的刘湘,“湘儿,可看明白了?”
自打进了别院,刘湘一直保持着安静,不轻易多说一句话。等到刘郁离发问,眼中闪过一抹沉思,语气有些不太确定,“厉害的人,坐得高?”
刘湘还年幼,口中的坐得高,单纯是字面意义上的座位比旁人高上几分,却道破了座次背后的真相,各自的座位全是凭本事争来的。
刘郁离:“那湘儿喜不喜欢坐得高?”
刘湘毫不犹豫地点头,坐得高了,大家都在对她笑。她喜欢旁人对她笑,不喜欢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不知道那种眼神该怎么说,有些像她看到了不喜吃的点心的样子。
刘郁离:“那湘儿要不要跟着哥哥一起读书习武?”
她并不是想把刘湘培养成文武双全的人中龙凤,更多的是为了明理开智、强身健体。乱世将至,强壮的、聪明的人总要多几分活路。
刘湘:“读书习武,旁人都会像今天一样对湘儿笑吗?”
刘郁离:“他们不但会对你笑,还会对你百依百顺。”
刘湘:“就像湘儿对祖父?”
湘儿对祖父,那岂不是孙子和爷爷?刘郁离忍俊不禁,“湘儿真聪明。”
不多时,有侍女鱼贯而入,捧着茶盘,送上茶点、美酒、餐具等。
刘名位列左侧第一排,等跪坐在一旁的侍女,倒好酒后,端起酒杯,起身说道:“逢此良辰吉日,大家一同举杯,敬上虞的英雄。没有刘将军奋勇杀敌,哪来我等的平安康乐。”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从座上起身,共同举杯,朝着刘郁离说道:“敬英雄!”
随着祝老爷站起,祝英台暗中戳了一下,还在座位上神游的祝夫人。
祝夫人猛然站起,随后急匆匆取过酒杯,融入人群。
刘郁离慢慢起身,回敬道:“多谢诸位父老乡亲。”
一句父老乡亲,表明立场,一切默契尽在不言中。
众人满饮杯中酒,喜笑颜开,唯独祝夫人热酒入喉却驱不散遍体的寒意。
等众人落座后,刘名拍了三下手掌,随即响起一串清脆如急雨的琵琶声。
紧接着,八个秀美窈窕的舞女,迈着莲步,款款而来。
众舞女上穿粉色薄衫,水袖如云,下着碧色罗裙,纤腰袅袅,柔若杨柳,行至中间空地,一甩水袖,摆动腰肢,舞了起来。
琵琶声由急到缓,越来越近,如雨雪霏霏,似溪水潺潺。曲艺之精湛,令众宾客不自觉忽略眼前的舞蹈。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缥缈空灵的歌声,伴着婉转悠扬的琵琶声,使得众人耳目一新。
顺着声音寻去,只见佳人身穿织金石榴裙,怀抱琵琶,面覆白纱,唯独露出一双水杏眼,波光流转,醉人心弦。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众舞女将佳人环绕其中,琵琶被高高举起。佳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白色的水袖,如环祥云拂过佳人大红的裙摆,越发衬得佳人翩若惊鸿,婀娜多姿。
自佳人一出场,刘郁离的目光始终不曾挪开,落在众人眼中,则成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佳人手持琵琶,旋转间裙摆如玫瑰绽放,一路从正中舞到上首之座。
众人皆以为此女会顺势跌入刘郁离怀中,不料佳人却是高昂着头颅,冷冷地睨了刘郁离一眼,眼神带着冰雪般的疏离。
有意思。刘郁离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佳人将手中琵琶放到刘郁离怀中,又一阵风般回到众舞女中,水袖一甩,凌空跃起,飞舞间水袖似流星疾驰,裙摆若流霞涌动。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佳人一曲《采薇》唱到此处时,天空竟真有白雪落下,纷纷扬扬。
四周红梅怒放,暗香阵阵。中间轻歌曼舞,美人折腰,素手扬起三尺冰绡,朝着刘郁离猛然袭去。
众人心惊胆战,刘郁离波澜不惊,只见那水袖落于桌上,一把卷走了翠玉酒杯。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最后一句歌声唱出,一片雪落在佳人眼尾,化为一滴清泪,细腰如被风雪压弯的劲竹蓦然弹起,同时长臂往后一撤,水袖收回,酒杯赫然落入手中,竟无半滴洒落。
如此精彩绝伦的表演换来众人连声叫好,佳人举着酒杯,款款行至刘郁离面前,低眉弯腰,声似黄鹂,“敬将军。”
刘郁离久久地看了她一眼,抬起手似乎想要揭开她的神秘面纱,最终却接过酒杯,一口饮下。
见状,刘名立即吩咐道:“玉玲珑,你为将军斟酒。”
原本的侍女很有眼色地悄然退下,玉玲珑接替了她位置,跪坐在一旁。
倏忽间,有一道阴影覆过来,玉玲珑抬眸,只见刘郁离将白狐斗篷披到了她的身上,整个人瞬间被温暖包围。
一院红梅,漫天风雪。这样的意境更迎合了名士风流,众宾客言笑晏晏,频频推杯换盏。
有不少人过来敬酒,一开始刘郁离还陪着喝了两杯,后来索性端着个空杯装模作样。
上位者的装模作样落到下位者眼中全成了平易近人,众宾客无一人对此不满,反而引以为荣。平日里,这样的达官贵人,莫说与之交谈,就是能见上一面也是荣幸之至。
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的祝英台,不禁回想起乌衣巷的那场宴会,隔着风雪,再看上首之人,仿佛不再是她自小熟悉的好友,而是那个高居庙堂的风流宰相。
这场宴会持续了两个时辰,中间刘湘不住打瞌睡,刘郁离便安排人先带她下去休息。
宴席尾声,刘郁离要离去之际,祝夫人挡在了她身前,“老妇有话要与刘将军私下说。”
祝老爷皱着眉,“英台,你娘今日是怎么了?”
席间不吃不喝,他还当她身子不舒服,让她寻个地方休息,却被拒绝了。宴会已散,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拦住刘将军?
祝英台:“爹,你难道不觉得刘将军眼熟吗?”
郁离在祝家十年,为何她爹到现在还没认出刘将军就是郁离?
祝英台不知道的是祝老爷之所以没认出刘郁离身份,一来家中女眷都是归祝夫人管理,二人接触较少。二来最关键的是刘郁离从未被祝老爷看到。
刘郁离的不安分一直被限定在宅内,没有挑战到祝老爷的丝毫权力,正如人不会在意蚂蚁,祝老爷也不会关注一个丫鬟。
而祝夫人不一样,作为当家夫人精明能干,她总是能看破刘郁离不安分背后的野心。
作为内宅秩序的管理者,对于这种刺头,祝夫人十分厌恶,因为刘郁离已经影响到她的权力了。不杀一儆百,怎能服众?
祝老爷:“可能因为我见过刘老太爷,祖孙俩长相相似,所以才觉得眼熟。”
对于这个答案,祝英台无力解释,只好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祝夫人身上。
刘郁离点点头,“那就请夫人选个地方吧。”
祝夫人选择了正厅,对着身后的祝老爷,祝英台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不必跟着。”
祝英台有些摸不清祝夫人的打算,有些担心,又想到祝夫人之前的异状,主动说道:“祝家庄遭遇强盗,银心调动人手的令牌就是郁离在从军前给她的。郁离对女儿很好,对祝家庄也没有恶意。”
此事,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据银心所说,当初郁离留下令牌纯属有备无患,怕直接给她,她再多想,所以选择留给银心,以备不时之需。
祝夫人摸了摸祝英台的头,神色复杂,声音低沉,轻声说道:“娘知道。”
说完,朝着正厅走去。
祝英台无助地看向刘郁离,刘郁离对她微微一笑,示意不用担心,随后跟上祝夫人的脚步。
祝老爷则是满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到了正厅门口,祝夫人推开门,请刘郁离率进去。
刘郁离没有犹豫,走进厅堂,坐在了正中首座。
眼看着祝夫人关上门,走到厅堂正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刘郁离眼神一暗,嘴唇微张,伸出手,上身微微前倾,想要做什么,但又很快坐回座位,闭上嘴,一言不发。
祝夫人双腿并拢,左手按在右手之上,掌心向内,拱手于地,慢慢弯下腰,直到头颅贴上地面,停留片刻,方才抬起,说道:“这一拜,谢将军昔日提点之恩。”
刘郁离还在祝家时,曾向她说过,祝家处境不妙,要多招募老兵、部曲,勤加训练。她却认为一个婢女说这话超出本分,将其训斥了一顿。
刘郁离不禁回想那天,她似乎也是跪在祝夫人现在的位置,如今时移世易,二人的位置完全颠倒过来了。
祝夫人二顿首,“这一拜,谢将军派人救祝家于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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