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曹操获胜,生擒了毕谌,众人皆以为毕谌性命不保,曹操却夸赞道:“毕谌是为了他的母逃跑,这是个孝子。孝顺的人才会忠君,这正是我想要的人才。”不但将人放了,还任命毕谌做了鲁相。


    忠孝一体,忠于王权,还是忠于家族?其实是皇权与氏族之争。魏晋时期,皇帝与大臣的关系更接近于合伙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出现“王与马,共天下”的现象。


    这也是刘郁离本能早点选择过继,解决身份隐患,却拖到最后一刻的原因。


    孝道对她的束缚,更甚于皇权。无论背地里,她和刘琰达成什么样的交易,表面上她必须做个孝子。


    听到刘郁离回刘府要像登门拜访一样买礼物,刘管家嘴角的笑直接冻住了,说道:“家里什么都不缺,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指着一旁的马车,说道:“小姐也来了。”


    一个丫鬟打起车帘,随即有一个女童走出,站在马车上。年约八岁,上穿鹅黄织金缎交领小袄,下着石榴红襦裙,外披白色兔毛斗篷。梳着双螺髻,左右各缠着一段轻黄浅绿的绉纱飘带,脖颈挂着金嵌翡翠长命锁。


    观其相貌,粉雕玉琢,娇憨软糯。此时正睁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刘郁离,歪着脑袋,小嘴微张,轻轻唤道:“哥哥?”


    “给你,花花。”小人儿举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递给刘郁离。


    接过鲜艳欲滴的山茶花,插在雪里红头上,刘郁离宛若窥见宝藏的恶龙,目光灼灼,抖动缰绳,来到马车前,长臂一伸,一把将玉团子抱起。


    “啊!”受惊之下,小人儿紧紧抱住刘郁离的臂膀,很快安稳落在了马背上。


    刘郁离问道:“好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刘湘,湘水的湘。”刘湘顿了一会儿说道:“你可以叫我湘儿。祖父都是这么叫湘儿的。”


    刘郁离低下头问怀中人,“湘儿想不想骑马?”


    见刘湘犹豫着点头,刘郁离左手揽着人,右手抖动缰绳,“做好了,我们要飞了。”


    “不行!”出乎意料,刘湘端着小脸,严肃拒绝了。


    刘郁离:“为什么?”


    刘湘一本正经道:“街上有很多人,飞起来不好!”


    刘郁离轻轻捏了一把刘湘白嫩的小脸,说道:“听湘儿的,我们慢慢走。”


    扭头朝着身后的周槐等人说道:“你们先回郁离山庄。”


    两刻钟后,刘郁离看着谢府别院上已经被更换成“刘府”二字的牌匾,没有说什么。


    等下了马,刘湘挣扎着要从刘郁离怀中起身,刘郁离不免好奇道:“哥哥抱着不好吗?”


    刘湘皱着鼻头,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为难,过了片刻说道:“湘儿,已经是大人了,不能总叫人抱着。”


    刘郁离将人放下,蹲下身问道:“那我们手牵手走,可以吗?”


    刘湘点点头,笑容似向日葵绽放。


    见此情景,刘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引导着二人来到书房,走到门口时说道:“老太爷,公子、小姐回来了。”


    之后,看向刘湘,说道:“小姐,先和红菱玩会儿,好吗?”


    刘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刘郁离,点点头。


    刘郁离朝着她挥挥手,“等哥哥和祖父说完话了,就陪湘儿一起蹴鞠。”


    刘湘学着刘郁离的模样,挥挥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刘郁离进了书房,见刘琰正端坐在书桌后,行至跟前,撩开衣摆,单膝跪下,说道:“祖父,孙儿回来了。”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管家出去,刘管家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两人一眼,随即带上门,走了出去。


    刘琰瞥了一眼说道:“怎么,还要老夫亲自扶刘将军起身?”


    听出刘琰话中的试探之意,刘郁离眉毛一挑,含笑问道:“祖父以前不是都叫孙儿小竹子吗?如今,倒是生疏了不少。”


    如此一说,刘琰倒是明白了刘郁离的心思,哪怕功成名就,他也无意改换门第或是自立门户。


    面上虽无笑意,嘴角却浅浅扬起,刘琰离开座位,伸手将人拉起。“北府军大胜后,陛下召见了老夫一次,还赐下了许多东西。”


    “陛下挂念小辈,问及你和湘儿的亲事,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说起此事,怕刘郁离不了解,刘琰解释了其中内情,“老夫曾有意将湘儿许给谢家,但没成。”


    刘郁离顿时明白了刘琰之意,看似寻常的甥舅往来,实则是一次拉拢试探。


    如果选择和谢家亲上加亲,那刘家与谢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能再为皇帝所用。


    刘郁离不问刘湘和谢家婚事为何没成,只说:“功名未就,何以家为?孙儿暂时还不想议亲。”


    若说不想同谢家亲上加亲,传出去,她岂不是成了连谢家都看不上的轻狂人。


    以她现在的职位,自认功名未就,则是向皇帝表忠心,等同于,“领导,我想进步。”


    刘琰是个聪明人,明白了刘郁离不想彻底同谢家绑定。“也好,大丈夫当先建功立业。”


    刘郁离犹豫了片刻说道:“湘儿还小,她的婚事不急,有我这个哥哥,说不定后面还有更好的。”


    听到刘郁离愿意作为哥哥,为刘湘的婚事托底,刘琰满意了。他之所以急着为湘儿议亲,就是担心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他一旦故去,湘儿一个孤女守着金山反而会害了她的性命。


    若是有个夫家,最起码看在金山的份上,少不得庇护湘儿,能让她长大成人。


    刘琰摆摆手示意刘郁离坐到身旁,静静看了良久,说道:“你可知老夫为何会选择你?”


    刘郁离有些诧异,不是因为刘名、贾鑫的牵线搭桥吗?


    在刘郁离意外的目光中,刘琰说出一桩旧事,“你还记得小鱼姑娘吗?她现在已经是陛下的宠妃了。”


    事情过去了很久,刘郁离仔细回忆了一番方想起,那时她和马文才前去会稽请谢道韫到清凉书院教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即将卖身为奴的小鱼姑娘,于是倾囊相助。


    小鱼姑娘和过继之事有何关系?她又怎么成了皇帝的宠妃?


    刘琰道出一件隐秘,“你可曾听过王献之休弃表姐郗道茂,转而迎娶新安公主一事。”


    刘郁离知道刘琰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猜测道:“难道这位小鱼姑娘出身琅琊王氏?”


    不想刘郁离敏锐至此,一下猜中小鱼姑娘身份,刘琰点点头,“她就是王献之与郗道茂之女。”


    尽管心中已有八分成算,从刘琰口中确认这个消息,刘郁离依旧错愕异常,“那她进宫想做什么?”


    当初就是司马曜一道圣旨令王献之与郗道茂和离,另娶他的妹妹新安公主。


    刘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只要知道她会成为你在皇帝身边的眼睛就够了。”


    刘郁离摇摇头,说道:“此事必须我和她谈。”


    听到刘郁离河还没过就想拆桥,刘琰面色一沉,眼皮耷拉着,没有说话,目光像刀一样寸寸扫过刘郁离的面容。


    刘郁离面不改色,亦是沉默着不做丝毫解释。


    须臾间,刘琰眼睑抬起,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你果然和她说的一样,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


    此话一出,刘郁离顿觉刚才的肥肉,实则是一块淬着毒汁的诱饵,全是刘琰的试探,试探她对一个孤女的态度。是一味地利用,还是留有一丝真心?


    刘郁离不咸不淡地说道:“看来我是通过了刘公的试探。”


    突然改变的称呼令刘琰读懂了刘郁离的怒气,说道:“小竹子,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


    “老夫绝不能让湘儿成为郗道茂或是小鱼。当初小鱼找到老夫,让老夫想办法将她送进宫中。”


    刘郁离虽然对刘琰了解不深,但小鱼身份有异,她进宫很可能是为了报仇,在这种情况下,刘琰怎么会主动掺和这种要命的事?


    “她一提要求,你就答应了?”


    刘琰有这么好心?今日若不是她主动承诺愿意帮助刘湘托底,他绝不会告知此等隐秘。


    提起此事,刘琰长叹一声,“昔日郗公(郗鉴)于我父有恩。再说了小鱼还答应事成后,送给老夫一个好孙子。”


    见刘琰笑眯眯地盯着自己,刘郁离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好孙子是谁?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小鱼姑娘已经恩将仇报,将她卖给了刘琰。


    刘琰:“小鱼说,一个怜惜弱小,施恩不望报的人必然会是一个好孙子,好哥哥,所以才有了广陵刘氏之行。”


    要不然沛国刘氏的分支这么多,他怎么偏偏选中了广陵刘氏。


    更让刘琰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张口说出此事,广陵刘氏的族长刘名已经将刘郁离推到了他跟前,这就是天意。


    刘郁离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似笑非笑,她就说怎么有恰到好处的馅饼,原来小鱼姑娘才是真正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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