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宝掩下心中愤恨,愤然离去。
慕容德:“好,好,好!就你是个仁德君子,我们都是小人,行了吧!”说完,拂袖而去。
在二人走后,慕容伟长叹一声,说道:“但愿将来你不会后悔。”随即带着一众慕容氏族人悉数离去。
等苻坚见到慕容垂亲率大军,于城门口相迎时,随即拉住他的手,说道:“朕知道你必不负我。”
当晚,苻坚邀请慕容垂抵足而眠。夜色已深,两人却都没有多少睡意,苻坚见窗外月色正好,于是命人在院中摆酒小酌。
明明才几个月未见,昔日无话不谈的君臣,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窗纸,沉默着各自饮酒。
或许是月色太好,或许是酒意微醺,慕容垂竟在苻坚身上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忍不住说道:“臣戎马一生,未尝一败。世人皆以臣为英雄,殊不知战场之外,臣从未赢过。”
纵观慕容垂一生,十三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勇冠三军,正应了父亲为他取的名字“慕容霸”。尽管受到了时为世子的哥哥慕容儁嫉妒,但有父亲的庇护,日子也算安稳、畅快。
然而,等父亲去了,慕容儁即位后,一切都变了。
慕容儁以慕容垂幼年时坠马折齿为由,将其姓名从慕容霸改为了慕容缺。
但好在慕容缺是一把好用的刀,征战十年,为慕容儁扫平了一切阻碍,奠定大燕霸业。
之后便是熟悉的“狡兔死,走狗烹。”剧情,因为一条“缺为王,大燕兴。”的谶言,慕容儁差点整死了慕容缺,并将其姓名改为慕容垂。
慕容垂如履薄冰,熬走了慕容儁。等到侄子慕容伟登基,哥哥慕容恪为摄政王,慕容垂终于走出阴影,并受到了慕容恪的重用与信赖。
好景不长,慕容恪病逝后,慕容伟的母亲太后可足浑氏联手辅政大臣慕容评,先是将慕容垂的妻子段氏投入监狱严刑拷打,想要逼迫段氏指证慕容垂有不轨之心。
段氏性情贞烈,宁死不从,在监狱中自杀才保住了慕容垂的一条命。
为了活命,慕容垂带着他与段氏所生的二子慕容令、慕容宝投奔秦国,得到了苻坚厚待。
但丞相王猛认为慕容垂非久居人下之辈,先是向苻坚进言除掉慕容垂,不被准许。后来假意与慕容垂交好,骗走了他的金刀,
等秦国灭燕之时,王猛派遣梁成、邓羌为主帅,慕容令为参军,出兵燕国。
同时,王猛买通了慕容垂的亲信金熙,设下毒计,令金熙手持金刀,向慕容令假传其父慕容垂的命令,诓骗慕容令叛秦归燕。
亲信再加上信物,慕容令毫无意外地被骗了,以为父亲慕容垂忍受不了王猛的排挤,又不愿见燕国被灭,于是暗中派遣亲信,叮嘱他回归故国。
慕容令叛秦投燕的消息很快传回秦国,慕容垂惊得魂飞魄散,被诬陷过很多次的慕容垂知道到了这一步,辩解无用,再次出逃,正被王猛安排的人捉个正着。
金刀计乃是千古第一阳谋,算尽人心,天衣无缝。但王猛唯一漏算了苻坚的宽仁。
苻坚认为哪怕是父子兄弟也不该搞株连,叛秦的是慕容令,而非慕容垂本人,不但将人放了,还一如既往的厚待。
但慕容令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回归燕国后,很快死于燕国内斗。
保不住妻子,保不住儿子,保不住自己的名字。是以,慕容垂说自己一生除了战场之外,从未赢过。
此时的苻坚让慕容垂看到昔日被迫出逃的自己,为全世界所不容,东奔西顾,只求一条活路。
慕容垂放下酒杯,苦涩道:“臣的妻儿皆因臣而死,那时候臣恨不得同他们一起去了,但又不甘心,甚至不明白自己不甘心什么?”
听闻此话,苻坚想起苻融,“我也害了融弟。当初刘筠替他批命,我就该相信,不该让他上战场。朕仓皇出逃,连他的尸身落在何处都不知道。”
听闻苻融的结局,慕容垂想起一桩旧事,刘筠也为他批过命,“龙战于野,孤星复国。金刀遗恨,命殒参合。”
当时他并没有把刘筠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想着追随苻坚,平定晋国,再建奇功。
这场大战,他从没有想过苻坚会输,也没想过真的等来了刘筠所谓的复国机会。
“金刀遗恨,命殒参合。这是刘筠给臣的批语。”慕容垂选择只说后半句。
按照刘筠所说,他会成功复国,但因后继无人,燕国注定昙花一现。
后继无人?他当时想的是他还有好几个儿子,怎么会后继无人?
如今全明白了,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这样的慕容宝根本做不了一国之君。
好一句金刀遗恨,宝儿真是比他哥哥令儿差了太多。
王猛的金刀计在失败十多年后,又成功了,他慕容垂后继无人。
想到此处,恨意疯长,慕容垂眼中染上血色,一把攥碎手中酒杯,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
苻坚讪讪道:“景略(王猛字景略)已故,你看开些。”
慕容垂忽然对苻坚生出一股恨意,指着天上的明月,说道:“明月为证,我必掘其坟墓,挫其尸骨。”
望着天上的明月,刘郁离久久沉默。扬起手想要掬一捧月色,隐约看到手上沾染着一点猩红。
那一点猩红像是火星,灼热难耐,刘郁离赶紧用衣摆擦去,不知为何,越擦越明显,整只手都红了,那抹艳色依旧艳得刺眼。
“你在做什么?”马文才拉住刘郁离的手,一低头看到掌心满是被暴力摩擦后的红血丝。
刘郁离:“我想救一个人,却发现最后杀他的,是我。”
她给苻融批命是想帮他避过此劫,却没想到正是她一手书写了他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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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郁离还会二去长安,此时必须交代一下。这将是刘郁离再次蜕变的地方,她的人生目标就要变了。
第149章 战后封赏
马文才坐到刘郁离身旁,说道:“我射向苻坚的一箭,杀了白敏行。”
一开始距离远,他是通过衣服确认苻坚身份的,第一箭被人挡了,他根本不知道是谁,直到后来,骑着马追赶苻坚时,路过那里,低头一瞥,才发现那人竟是书院同窗白敏行。
刘郁离:“白敏行死了?”
马文才的箭术还不至于射错人,唯一的解释是白敏行主动替苻坚挡了那一箭。沉默了许久,问道:“此事,你没对别人说吧?”
马文才摇摇头。
刘郁离:“就让一切都过去吧。”
当初是她把他带到了秦国,如今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让他的选择,牵连到他的家人。
马文才:“实现理想抱负的方式很多,你明明不喜杀戮,为何还选择投军?”
明月高悬,露气侵衣。若非一场大战过后,军中夜禁没有往常严格,刘郁离很难寻到一个外出赏月的机会,以她风雅温柔的性格,或许文官之路才是最合适的。
刘郁离:“与其杀人,我更讨厌被杀。我想活着,还不想受委屈,只能握住刀剑了。”
她不想随便一个人都能决定她的命运,膝盖太硬,跪不下去。
马文才:“谢将军有意上书陛下,请求年后北伐。”
如今秦国大败,那些临时被征召来的兵卒趁机四散而逃,人心思乱,时局不稳,正是出兵北伐,收复故土的良机。
刘郁离:“北伐?当世名将都有一个北伐梦,偏偏司马家没有。”
祖逖、刘琨、桓温,哪一个没想过,没做过。
碍于大义与民心,明面上朝廷不好拒绝,但背地里各种使绊子。
“明日大军就要返回京口了。”说起此事,刘郁离忽然想起一件事,“糟了!”
马文才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问道:“怎么了?”
刘郁离:“我的铠甲还没擦洗。”
马文才先是神色一松,随即挑眉问道:“怕影响你白袍将军的形象?”
淝水之战中,刘郁离因身穿白色盔甲,又骑着白色战马,在大军中格外显眼,成为敌军重点进攻的对象,但她却用一杆长枪杀退千人,还斩杀了敌军主将,赢得了白袍将军的美名。
谢玄听闻此事,还当着众将领的面说道:“千军万马避白袍。”盛赞刘郁离勇猛,哪怕是敌人的千军万马来了,也要躲避白袍将军。
如此一来,刘郁离彻底做实了白袍将军的名号。
听马文才提起这个名号,刘郁离先是脸一热,有些羞窘。没想到谢玄的无意之语,竟把南朝名将陈庆之的人设,安到她身上了。
因此有些心虚,脸红。随后又很快理直气壮起来,因为陈庆之要在百年后才出世。
强行压下心底羞涩,刘郁离严肃地点点头,“京口的百姓肯定会夹道欢迎,我可不能被人抢了风头。”
人靠衣装,马靠鞍。今晚她就是不眠不休,也要把那身明光甲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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