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守到最后一刻,哪怕败了,非他之过。
不愧是沙场老将,这么快就从她的PUA话术中清醒过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意外,但眼珠一转,新的话术再次开启,“如果晋国被秦国灭了,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尽管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的观念早已深入骨髓,刘郁离依旧能面不改色地说着鬼话,“如果华夏衣冠不复,汉人自此沦为胡人奴隶,使君是否问心无愧吗?”
“如果他日再见韩夫人,使君是否问心无愧?”
面对刘郁离的接连三问,朱序一时间抬不起头,更不敢看向对面之人。
沉默许久,朱序一声长叹,“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岂是我一人能改变的?”
晋国有情,秦国有恩。他夹在中间怎么选都是错的。不是晋国的叛徒,就是秦国的,他这一生都要背负着叛徒之名,永远抬不起头。
“你能!”刘郁离看着朱序斩钉截铁道:“使君就是唯一一个能挽救晋国于水火之中的人。”
“真是年轻人!”朱序苦笑一声,脸上充满无奈,“秦有百万大军,晋国上下加一起才有十万。”
“秦有慕容垂、张蚝、姚苌、吕光、苻融等猛将,而晋国将军,不看能力看出身,谢玄好歹还有真本事。除却谢玄之外,北府军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将领吗?”
朱序一下子点明晋国当前的问题,刘郁离忍不住为他的敏锐心惊。
晋国名将除了谢玄之外,后世所熟知的刘牢之、刘裕,此时一个刚投军还未成名,一个还在家乡卖草鞋、打渔为生,等到三十多岁,走投无路之下才参军。
朱序继续说道:“倾国之战,从来都是国力比拼,胜败不在个人。莫说一个朱序,就是十个、百个朱序,也改变不了晋国必败的命运。”
“你看老夫这满头白发,有心救国,无力回天。”
此时,刘郁离才意识到朱序不是因为苻坚的厚待摇摆不定,关键是他早已窥见晋国的未来。
在朱序眼中,他与晋国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一个华发早生,热血冷却。一个衰朽腐败,命不久矣。
刘郁离没想到她没有说服朱序,反而在他的悲观中深刻意识到一件事,秦国将灭,而晋国同样是一艘快沉的船。
淝水之战的胜利仅是晋国的回光返照。她要攫取的不是朝廷的封赏,而是起家的资本。
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朝廷,利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瞬间,刘郁离对未来的发展规划,有了新的调整。但此时,她说服朱序的心思更为坚定了。
“使君认为此战,晋国必输。我却不以为然。”刘郁离注视着朱序,声音稳如泰山,“如果秦国一定能赢,何以朝中上下都反对出兵?”
朱序看到了晋国九品中正制下的弊端,却没注意到秦国强盛背后的重重隐患。
“使君认为陛下较之早年如何?”
提起此事,朱序说不出话。这么多年,苻坚的宽厚仁慈一直没有改变,但他却没有了之前的知人善用,纳谏如流。
王猛之于苻坚,就像诸葛孔明之于刘备。而此时苻坚一意孤行出兵晋国,早已忘了王猛劝他不可图谋晋国的临终之言。
刘郁离:“我听闻陛下已经开始在城中为晋国君臣修筑府邸了。”
仗还没打,苻坚已经想好晋国君臣归降后住哪里,安排什么官职了。这都不是半场开香槟,而是赛前开香槟了。
朱序脸上皮肉僵硬如冰箱中冻了半年的猪肉,嘴唇翕张,末了,咬牙说出一句话,“我又能改变什么?”
到了这种地步,他就是死谏,血洒金殿也改变不了苻坚的决定。
在家国大事面前,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何必白费功夫。
眼底浮现一抹亮光,刘郁离抬起双眸看向朱序,问道:“使君认为桓大司马(桓温)生平最重要的一战是哪场战役?”
朱序没想到刘郁离忽然说起题外话,虽有疑问,略作思考后,回答道:“成汉之战。”
永和三年(347年),桓温领兵征讨盘踞在巴蜀之地的成汉政权,一战成名。
刘郁离点点头,“当时桓将军三战三胜,势不可挡,威逼成都城下。谁也没想到,决战之时,晋军因战略失误,前锋出师不利,参军战死,敌军的箭矢甚至射到桓将军马前。”
主将差点阵亡,军心动摇,所有人都无再战之心,桓温下令击鼓退兵。
没想到的是战乱之中,鼓吏错将退军鼓敲成了前进鼓,众人皆以为桓将军誓死不退,坚决要背水一战。
这种悍不畏死的精神令众士卒大受鼓舞,一时间军心大振,一鼓作气,奋勇反击,终于反败为胜。
“当时小兵击错鼓,扭转了整个战局。次年,桓温因此功劳获封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正是这次战争的胜利,桓温才开始攀上权势的顶峰,龙亢桓氏也得以从原先的中等士族一跃为晋国一流门阀。
“只要时机合适,一个击鼓小兵也能改变历史节点。”
长发堆叠在白玉般的脸颊,盈盈烛火跳跃在黑色眼眸,波光流转尽是少年意气。
“秦晋之战,伺时而动,使君未尝不是那个扭转战局之人。”
刘郁离的话很有煽动力,但面对朱序这种老狐狸,还是差了几分火候,朱序轻轻抬眸,慢条斯理说道:“这些大道理留给别人吧!老夫早过了头脑发昏的年纪。”
一句话将刘郁离的空口大饼彻底撕碎,居高临下道:“你们三人现在的立场还和初来时一致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直插刘郁离心口,显然朱序早已注意到白敏行的异状,并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一个问题,“我手下有李伯护,你也不遑多让。”
刘郁离下意识开始辩解,“白敏行虽然已经投向秦国。但他一直以为你已经被秦国策反,不会泄露你的身份。”
同样是内应,如果白敏行拆穿朱序的身份,他自己的也瞒不住。
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在,白敏行不会傻到暴露自己间谍身份。
“这是老夫当日谨慎之功,与你无关。刘筠,白敏行已经叛变,按照规矩,你早该出手,但你却在做什么?”
“你心慈手软,对一个叛徒尚不能当断则断,老夫不会与一个优柔寡断的懦夫共谋!”
朱序的眸光比寒冬腊月的冰面更冷,声音却是低沉到蛊惑,“你若是有诚意,就拿白敏行做投名状如何?”
“不行!”刘郁离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太沉不住气了,反而落入了朱序的言语陷阱中。
朱序为何非要逼她杀白敏行?一个游走在秦晋边缘的人,一个深谙人心的政客,绝不可能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二极管”。
朱序此举到底有何用意?刘郁离的大脑飞速转动,朱序为什么这么在意白敏行?
不对!朱序在意的不是白敏行,而是他自己。
浮躁褪去,眼神一亮,刘郁离恍然大悟,朱序在意的是她如何看待叛变这个问题?或者说朱序想通过白敏行确认她眼里容不容得了沙子。
白敏行效忠苻坚,背叛了晋国,难道这么多年朱序不曾效忠苻坚吗?如今晋国有求于朱序,自然不会在意。但有朝一日,朱序回归晋国,那么他在秦国的多年经历会不会成为杀死他的一把刀?
第一次接头,两方各有隐瞒,互不信任,在这种情况下,朱序如何相信他不会在将来沦为晋国的弃子?
在朱序看来,她第一次的试探代表着晋国对他的怀疑。这对于一个潜藏在敌国多年的内应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想通了这一层,刘郁离明白了自己错在何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既要用,还要疑,难怪她说得天花乱坠,朱序都不买账。
一个不能交付信任的人,凭什么要对方推心置腹?
“使君或许不知道,我与白敏行是同窗。他本是受我之邀投军的,但到了军营第一日,我们便接到了来秦国的任务,我们三人的名字还未被登记在册。”
顿了顿,继续说道:“人各有志,他还不算晋国的士兵,有选择君主的自由。”
苻坚给白敏行的封赏,或许是他终其一生在晋国都得不到的,卖命给出价更高的人无可厚非。
“白敏行虽然倒向秦国,但出于种种原因,他未必做出危害晋国之事。”
白敏行的族人都在晋国,他很明白,在秦晋大战结束前,他的族人都不可能从晋国来到秦国。
家族就是白敏行交给她的投名状,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他都清楚。
而且,白敏行刚得皇帝封赏,若是出了事,引来其余人的怀疑,拔出萝卜带出泥,岂不是更糟。
朱序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郁离一眼,“难怪陛下会说你像他。”
刘郁离不在意朱序为何这般说,但她已经找到了说服朱序的办法,“使君的家人如今还在襄阳,筠愿意接她们出襄阳,解除使君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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