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吕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刘郁离说出他的顾虑,“筠,孤身一人,一条命。而吕氏一族多少人,将军想必心里清楚。”


    “姚苌、慕容垂是异族,朝中上下皆对二人忌惮不已。将军虽是氐族人,但不要忘了陛下的皇位就是从自家兄弟手里抢过来的。”


    苻坚以诛杀暴君苻生的名义上位,难道氐族其余人就没有这份心思吗?


    甘露六年(364年),汝南公苻腾谋反被杀,王猛建议苻坚除去苻生其余的五个兄弟。


    苻坚不忍心,到了次年引发五公之乱,苻氏族人接连叛乱,当时率军平叛的将领就有吕光。


    建元十四年(378年)北海公苻重谋反,吕光时任苻重长史,将此事告知苻坚。


    苻坚在平定苻重叛乱后,不但赦免了苻重叛乱之罪,还再度任命苻重为镇北大将军。


    同年,行唐公苻洛叛变,苻坚苦口婆心地劝降,甚至还以永封幽州为条件请苻洛罢兵,直到苻洛放出狠话,苻坚一怒之下出兵讨伐。最后斩杀苻洛、苻重二人,方平定此事。


    苻坚对自家人心软,但吕光又不姓苻,最重要的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以苻融为首的宗室在严防异族谋反的同时,也牢牢盯着自家人。


    “一旦第三人知道了这个预言,纵是陛下宽仁不杀将军,宗室、朝廷会放过将军吗?哪怕不能杀了以绝后患,也要解除将军一切职务,幽禁终老。”


    “这是将军想要的吗?”


    刘郁离最后一问,振聋发聩。吕光颓然坐到一旁,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低着头,眸色一冷,一个主意跃然心头。


    然而,刘郁离的话令他不得不打消此念,“将军想动手杀我,以绝后患?”


    转动手中宝刀,刘郁离有恃无恐道:“将军自认能在三招之内取筠性命吗?”


    “一旦失败了,其余人肯定好奇将军为何要对筠下此死手。预言的事还能瞒得住吗?”


    “你猜,其余人认为将军动手的原因是什么?忠于陛下,还是怕自己的命格被人发现?”


    吕光沉默着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动手是不想让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影响到他与陛下的关系,但别人会信吗?


    “刘筠,不是所有人都是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陛下与丞相对光的知遇之恩,光此生不忘。”


    他是在丞相王猛的举荐下出仕的,一开始只是一个县令,后来与邓羌合力擒获张蚝,一战成名,逐渐转向沙场。


    说来也是巧合,奠定了他崛起之路的正是各种叛乱,越是如此,越是下定决心绝不能辜负陛下对他的信任。


    “统一天下是陛下的心愿,而我吕光愿为陛下征战沙场,万死不辞。”


    “光非是叛主小人,哪怕到了西域,也绝不称帝。”


    走出吕府,走进夜色,刘郁离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孤单的身影融进黑夜,朝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如果能早生十年,她都会坚定地选择苻坚,但是现在太迟了。秦国就像是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谁也无法让它停下。


    停不了,她就要在后面推一把,以求马车失控时,捞取最大的好处。


    挑动姚苌、慕容垂的野心,加快战争脚步。逼走吕光,胁迫朱序,刘郁离步步为营。


    当新一年的脚步如期而至,刘郁离种下的种子随着春日的归来逐渐萌发。


    “秦国要对晋国出兵了。”梁山伯满面忧愁,这一日终于还是来了。


    刘郁离:“……”


    苻坚将她放进了中军,这几个月来,她一直随着中军活动,消息极为灵通,但也没有听闻出兵的消息。


    梁山伯不知道有些话该不该和刘郁离说,但他身边着实没有一个可信赖之人。


    哪怕刘郁离想要两头下注,总要顾忌一下在晋国的亲友,在这点上刘郁离和他的心思是一致的。


    因此,思考再三还是将他发现的事情告知刘郁离。


    “朝廷开始向襄阳那边大批调动粮草。”


    刘郁离:“你怎么知道的?”


    梁山伯作为参军,或多或少能知道一点所在军队内部的物资调动,但向襄阳调动大批粮草这种隐秘之事,不该是他一个参军能知道的。


    梁山伯面有愧色,“阳平公前些日子找我帮忙清理旧账。”


    提起此事,不得不说一下梁山伯的特殊才能——精通氐语。


    这门技艺让他远比刘郁离、白敏行更好地融入秦国与氐人交好,尤其是阳平公苻融对梁山伯宽厚善良的性子格外赏识,两人时有往来。


    苻融说是被解除了所有职位,其实只是限制他接触兵戈,毕竟他身上还有爵位,又是宗室第一人,位高权重,很多事非他不可。


    例如,秘密备战之事。苻坚作为皇帝,有专断独行之权,一声令下,哪怕不同意出兵的苻融也只能听从,做好出征前的统筹规划。


    梁山伯:“我要回晋国。”


    刘郁离点点头,“我们是该要离开了。”


    “你不是想……”梁山伯没想到打算两头下注的刘郁离也要一起回去。


    刘郁离:“我那是为了安抚白敏行。”


    略作思考,梁山伯想明白了,刘郁离是怕白敏行冲动行事。“那我们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他与刘郁离在军中都有职务,一旦莫名消失,还不引起其余人的怀疑。


    刘郁离:“这些我会想办法,但在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梁山伯想起他们此行来秦国的目的,对刘郁离的打算有所猜测,“你还不死心?”


    “死心?”刘郁离眼底划过一抹暗光,“现在该死心的是朱序。”


    一个没有战功的五品将军与一个在秦国多年的财政尚书,两者接触到的情报是不同等级的。


    朱序不是寄希望于秦晋两国不会开战吗?现在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落下,只要再添一把火,她有把握策反朱序。


    夜半三更,朱序房中的烛火仍然亮着,整个人呆愣愣坐在桌前,也不知在等什么。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猛然站起,又僵住。如此不避人的声响,不会是之前谨小慎微的黑衣人。


    敲门声响起,朱序只当是仆人有事禀报,有气无力说了一声,“有事明天再说。”


    “使君的这颗心到明日会变吗?”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朱序心跳忽然加速,几个月前曾有人夜访问过类似的话,走到门边,伸出的手又停住,久久没有动作。


    “听说襄阳有一座夫人城,不知使君听过没有?”门外平静温和的声音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了朱序的心。


    夫人城。他怎么会没听过。说是城,其实是一堵城墙。那是他母亲韩夫人在秦军围困襄阳时,见西北角城墙破损,亲自带着城中妇女增筑一道内城墙。


    后来,秦国领兵的将军苻丕果然选择从破损的西北角进攻,突破了外城,但新修筑的内城拦住了秦军。


    为了纪念他母亲韩夫人及众妇女筑城抗敌之功,襄阳人便将这段城墙称为夫人城。


    朱序伸手打开了房门,“是你?”


    见到门外站着的刘郁离,朱序眉头微微蹙起,“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幸亏他刚才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好端端的刘筠怎么深夜来访?


    “是我。”刘郁离抬手亮出信物玉佩。


    “是你!”朱序惊愕之下,倒退了半步。“那晚……”


    他问过那晚的仆人,一直跟在刘筠身后,不可能是他。


    刘郁离知道朱序想问你什么,解释道:“那晚不是我。”


    稍作思考,朱序顿时明白了当初刘郁离的计划与心思,脸色一沉,冷声说道:“请回吧。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当初一袭黑衣,无非是防备他,既然将他当成敌人防备,如今再来拉拢,把他当成什么?


    第111章 生死劫杀


    “使君觉得委屈?”刘郁离抬起头,不闪不避直视着朱序的眼睛,“那死在襄阳之战中的士兵、百姓,难道就不委屈了吗?”


    “昔日同他们一起誓死守卫家园的人,如今成了秦国高官,九泉之下他们能瞑目吗?”


    刘郁离挺直脊背,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熟练地对朱序施展道德绑架。“襄阳之败,李伯护叛晋投秦固然是罪魁祸首,难道使君就没有失察之过吗?”


    “李伯护是使君手下的督护,如果使君没有疏忽大意,让他可乘之机,襄阳之战还会败吗?”


    朱序低下头,回避了刘郁离的目光。


    刘郁离轻轻瞥了朱序一眼,抬脚越过朱序,率先走进房间。


    在夜色的遮掩中,愧疚、心虚、犹豫、沮丧,各种情绪在朱序脸上交错出现,拳头握了又松,不知过了多久转身进入房间。


    还是那张桌子,只不过这一次房间内灯火通明,相对而坐的两人能轻而易举看到对方的表情。


    像是被橡皮擦过的白纸,朱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襄阳之战,老夫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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