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七跟在他身侧,他们打算今夜回小木屋睡一晚,明日再走。


    许是也觉得自己坑钱坑得有些多,魏家村村长答应了。


    村中小路上,楚玉洹依旧着一身素色白衣,清风于朗月下撩起他的发丝,绸丝抚鬓角,眼尾动柔光,不知是不是风声太杂太乱,太急太慌地落进他耳朵里,听错了。


    楚玉洹竟是听到了一道熟悉的——


    “洹儿……”


    第180章 男鬼1


    这声音顺着风飘来,丝线似的进入楚玉洹的耳朵,条缕贯穿他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世界的一切于这一瞬间,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心脏猛地悬起却并没有带给他不适。


    楚玉洹的意识仿佛一下子丧失了所有功能,他意识不到自己此刻脑海中是什么情绪,但他下意识地,很慢很慢地,转过了头。


    清风朗月下,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鎏金红宝石发冠,是……


    是风月模糊了。


    是世界模糊了。


    是楚玉洹的眼睛模糊了。


    他见盛焱正在快步靠近他却没有任何逃开的能力,他的手脚在发软,理智在蒸发,他的身体里什么都不剩,随即,被盛焱裹着浓重的凉气,一下子抱了个满怀!


    抱得……好紧啊……


    快要喘不过气。


    楚玉洹的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温度是熟悉的,怀抱温暖又让人舒适,不会盛气凌人,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是被棉被厚实包裹的太阳,安全的,安定的,安心的。


    “盛……”楚玉洹的唇在颤抖,他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说出口。


    盛焱抱了他好一会儿,好久,好久……


    久到楚玉洹以为回到了从前,没有皇宫,没有王府,没有高阁,没有束缚,只有盛焱……


    有他的肩膀,他的心跳,他的温度……


    盛焱不知何时松开了他,指节颤抖,仿佛没看见他变化的容颜,盛焱通红着眼睛,长久的疲惫与等待几乎耗光了他身上的少年气。


    盛焱低头欲要吻下去,楚玉洹的视线逐渐模糊,呼吸急促,他望进盛焱的眼睛。


    他被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吸引,心被那一双眼睛牵了线,不由自主的分开唇,想要迎接他久违灼烈的气息,他的吻……


    他们的唇慢慢贴近,楚玉洹双手紧紧地抓着盛焱,他的气息凌乱,可就在唇与唇将要相碰的一瞬间!


    楚玉洹眸光一震!猛然惊醒似的,手上一用力一把推开盛焱,同时,他的身子紧跟着后退两步,张口道:“公……公子,认错人了吧?”


    楚玉洹没意识到,他说话时的声音都在抖。


    是……认错人了吗?


    盛焱通红的眼睛垂下,他瞧见楚玉洹的模样——的确……不是洹儿的样子。


    可是,这不是楚玉洹吗?


    真的……,不是楚玉洹吗?


    不是楚玉洹第一眼见他为何要抱得那样紧,为何要哭,为何连拒绝的声音都是抖的,为何现下眼圈红的那样厉害……


    “洹儿?”


    盛焱又叫了一声,声音干涩,但……楚玉洹还是走了。


    他转过身,带着徐七牵着狗一步步地走远。


    还是一身素色的白衣,身子还是那样的单薄,同着泪光一起,融进东风里。


    盛焱原本想要追上去,给他披上件自己的墨狐绒大氅,但楚玉洹已然走出好远了。


    盛焱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的轻功绝佳,山路村落里,楚玉洹重生后没了武功,根本察觉不到他的靠近。


    楚玉洹走时来回向后瞧了许多眼,没追上来吧?


    没追上来就好,毕竟他现下长得不一样了,盛焱应当确定过后,就不会追上来了。


    不追上来就好……


    就好……


    楚玉洹的眼眸淡垂,呼吸轻颤,好半晌,一行清泪终于受不住不断地积压滑下眼尾,他咬牙几乎在用喉咙呢喃思念:“扶澜……”


    徐七瞧着他痛苦的模样,实在是不懂。


    但方才的那一抱,还有那将要完成的一吻,他大约……能看明白个大概。


    虽然很震惊,楚鸣……,竟然喜欢男人!


    但,徐七转过眸问道:“那是……,你的爱人吗?”


    楚玉洹的情绪稍微缓和过一点,点点头。


    徐七继续道:“你很爱他啊。”


    楚玉洹没说话。


    徐七道:“那为什么要走呢?”


    这一句话又问红了楚玉洹的眼,他的鼻头再次一酸,双唇分了分,半晌道:“他的志向不在乡野,我也不想要再回……我原来住的地方。”


    “但爱是要让人欢心的。”


    楚玉洹道:“爱是不需要牺牲理想和前程换的,是轻松的,不需要痛苦地去纠缠。”


    “我想让他快乐。”


    “可……”徐七拧了拧眉,“你不难受吗?”


    楚玉洹向前的脚步慢了许多,积重情绪的压力让他的双腿依旧在发软。


    但他说:“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时间,是一位包治百病的庸医。


    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楚,玉,洹……”盛焱立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被两排砖石平房挡住光的幽深窄巷中,鎏金发冠的光被吞噬,眼眶通红,黑眸深渊吸光似沼泽。


    一半的月光洒在他微白的脸上。


    “一百世,一百世啊……”


    是你说抚平,便能抚平的吗?


    第181章 逃避,但被男鬼追!


    楚玉洹一直在盛焱的视野里,直到……盛焱确定了那一间小木屋的位置。


    黑眸暗沉,仔细地记在心里。


    进入木屋,不习惯地就着冷水梳洗完,躺好时,楚玉洹朦朦胧胧间听徐七道:“那个……”


    “我……,我想给你烧点热水的,但我方才说了好几遍,你都……没听见似的。”


    “嗯,抱歉。”楚玉洹顿了顿,又道,“多谢。”


    “嗯……,没什么,我们早点休息。”徐七说罢转身躺回了自己的草席榻上,合上眼睛却难以入眠,良久,他转过身偏眸去瞧楚玉洹。


    青年偏窄的肩膀缩在蚕丝被里,徐七的声音突然自他身后传来。


    徐七问道:“楚鸣,你之前过得……很……痛苦吗?”


    楚玉洹的身子一颤,良久不言。


    徐七继续道:“我二哥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读书考了个秀才。可前些年他再往上考时,总是不顺利。”


    徐七道:“我二哥与我二嫂之前很恩爱的,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孩子,也没影响他们两个的感情。”


    “但大约……在十年前,我二哥的日子,过得很是不易。他白日里在学堂教书,夜晚回到家,还要挑灯夜读。”


    “他想多出一些时间背诵圣人经典,但家里还有我二嫂要照顾,要生活便不能没有钱,学堂,便不能不去。”


    “第二次乡试失败后,他六年的时光蹉跎,每日往返学堂家里,活得浑浑噩噩。”


    “再后来,他与我二嫂商量,说他累了,他好累啊,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于是他去官府申请了与我二嫂和离,并把家里大部分的钱,给了我二嫂。”


    “他们分开了,我二嫂另嫁他妇,嫁给了咸安县令的独子,贤德之名,传遍咸安。而两年之后的乡试,我二哥,他也终于中了举。”


    “他的生活步入正轨,真正闲下来用理性思考时,他喝着酒告诉我,他错了。”


    “他当时是很辛苦,但那辛苦,并不是我二嫂造成的。我二嫂会在他失意时安慰他;会在他归家时煮好饭;还会做豆腐出去卖,自己补贴家用。”


    “我二哥那日喝着酒哭,跟我说他错了。他当时过得太痛苦,他误以为远离我二嫂,自己一个人便能过得轻松些,但其实……”


    “他想要远离的是痛苦,不是爱人。”


    他想要远离的是痛苦……,不是……爱人……


    楚玉洹的呼吸微抖,闭了闭眼,他只是……,他只是觉得那两百世太痛苦了,太痛苦了!


    痛苦到他一想起来就应激,恨不能立刻逃离,逃快点,逃远点,再也不忆起!再也不回去!


    若是真能够推翻一切重来。


    他想,他是自由的,盛焱也该是自由的。


    他在那本书上沾着血,亲手为盛焱写下了「野心勃勃」的性格,若不是渴死到必须饮爱情来自救,那……


    楚玉洹觉得,所有人都该是自由的,所有人都应该重新开始,去做自己,去生活。


    “我觉得你们分不了。”徐七自顾自地喃喃道,“想要逃开痛苦很正常,但美好,是不会被忘记的。”


    会留在自己心底里,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回忆。


    直到……忍不住去找他。


    翌日,楚玉洹起了个大早同徐七一起往镇子上走。


    在镇上找了间上房睡了一觉,许是床榻太过舒适,夜半惊醒时,楚玉洹的双瞳放大,皮肤发热,呼吸急促,周身薄汗淋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