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洹孤身坐在高桌后,落眸瞧一瞧面前的饺子,又瞧一瞧高桌另一边,对着两只牌位,认真上着香的太子。


    九岁的时候,太子将他从冰天雪地里抱起来,那样的高大,温和,大手揉一揉他的小手,道:“七弟,过年了怎么也不来太子哥哥这儿吃饭?”


    “鼻子都冻红了,让皇嫂给你织个帽子,好不好呀?”


    那一顶小帽子楚玉洹戴了好久,开线了就找人修一修,直到如今,还在他卧房的木匣子里好好地放着。


    他每一年都会来太子这儿吃饺子,只是一月之前,凌霄公主煽动朝廷内乱,逼迫文德帝退位,当着满朝文武,细数帝王诸般罪行,被判——凌迟处死。


    他的面前,太子所供的牌位,正是一个属于五皇子;一个……属于凌霄公主。


    太子为人敦厚温和,朝堂内外真心为他效命的官员不少,皇子和公主,也不少。


    五皇子的牌位旁边空落落的,楚玉洹总觉得,或许……那是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来的时候,盛焱给他披了件白狐皮大氅,如今坐在外面吹着风也不冷,压在肩头,暖烘烘的。


    楚玉洹没在广袖里的手渐渐收紧,指节轻颤,他加了些勇气才问道:“皇兄……与五皇子关系好吗?”


    楚玉洹本以为,太子会照着以前的习惯,随口答一句“都是自家兄弟,去世了总要祭拜。”


    却不想,这一次,太子仔细地将香插上香炉,说的是:“你和老五,还有凌霄,都是我的好孩子。”


    这一句“好孩子”听得楚玉洹心尖陡然一疼,像是刀子深深地插入被剥下一层皮,密密麻麻地痛意钻心散开!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就问了:“五皇子,是你的人?”


    太子祭拜完落座点点头。


    楚玉洹又问道:“卖罂粟的是你?「无名教」,也是你让五皇子传的?”


    太子再次点点头,落手为他斟上一盏茶。


    茶在茶杯里蒸腾的冒着热气,楚玉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丝剥茧,连根拔起,血连着泥。


    “凌霄公主……逼宫。”楚玉洹道,“也是你……指使的?”


    “不能算是指使。”太子道,“她说出的那些皇家秘闻,都是事实。”


    “父皇他的确杀了很多的大臣,妃子,蓄意挑起朝廷内外党争,防止任何一个人的势力一家独大,威胁到他的统治。”


    “哦。”大约人在感受到无比激烈的诸般情绪时,总是面无表情的,楚玉洹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却是越握越紧,他试图张口,却发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堵得厉害。


    “那……”楚玉洹的嘴唇不断地颤抖。


    “那你……”楚玉洹的喉结滚动几下。


    “那你保我去找「连心蛊」是……”


    楚玉洹有些忘记该问什么了,他低下头,想喝口水往下压一压,虽然也不知道要压什么。


    他落手胡乱夹起了面前的一只虾仁饺子,忘记了要喝水,乱七八糟,狼吞虎咽地吞下去。


    又夹了第二只。


    楚玉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问五皇子的时候他很有勇气,如今低头吃一口饺子,视线就逐渐变得模糊。


    他的灵魂仿佛飘了起来,浮在半空中,低头,瞧着底下这滑稽的一幕。


    原来,粉饰太平,一切美好撕开的时候,是这样的难看。


    楚玉洹的思绪胡乱飘荡——


    他想起九岁那年的冬天,太子将他从冷宫接出来,让太医瞧他满是冻疮的小手。


    笑道:“怎生这样不小心啊?那群冷宫的宫人拜高踩低的,都该给他们处置了!来,小七,笑一个。”


    楚玉洹想笑,想要笑给太子看,抬起眸,却被太医上药时,并不重的手法烫哭了。


    十岁时,他过生辰,太子送了他和其他皇子一样的礼物。


    那是他作为一个皇子,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平等待遇。


    十八岁,他贬官禁足被困王府,几日几夜不吃不喝,是太子花了许多银子打点好守在外面的御林军,撸起袖子自己去厨房给他做粥。


    一国太子,坐在他榻边温声细语:“洹儿?洹儿?吃点东西吧。”


    “太子哥哥做得和他们做得不一样,粥里面变了戏法,你尝一尝,喝一口就知道好喝了。”


    楚玉洹那时闷了好些日子,直到跟太子说第一句话,才终于放肆地大声哭出来。


    “洹儿心情不好,总是闷在府邸里也不是个事啊?”


    “出去吧,太子哥哥找人保护你。”


    “玩够了再回来,你皇嫂还给你包你爱吃的饺子,虾仁馅的。”


    “好洹儿,好洹儿……”


    “咳!咳咳咳咳咳咳!……呕!”


    蓦地,楚玉洹一口将自己先前塞进嘴里的好几个饺子一并吐了出来。


    猛烈的咳嗽震得他心口剧痛!


    太子依旧及时地招呼下人给他送水,表情的变化……却是不大。


    实话实讲,这些个皇子公主里,太子的性子最像文德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世间万物皆为我用。


    但……,也不知为何,瞧着面前这个自己从小就放在身边,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


    曾经那样的风光无限,如今……过到了这步田地。


    也许是他的情绪为楚玉洹难过牵动了太多次,人总是对痛苦的记忆尤为敏感深刻。


    太子这样想着,刻意回避了这些年来,被楚玉洹渗透入生命里的点点滴滴。


    是!他是狠心!


    可这个世道,他不狠心当不了太子,身处高位,不谋划活不到现在!


    一将功成万骨枯。


    文德帝就快被他的「长生之药」耗死了……


    他距龙椅,已一步之遥。


    他不能死!


    他要楚玉洹的心。


    于是太子抬眸,对府医使了个利落的眼色。


    剖心利刃,正藏于府医袖中。


    府医动身了。


    楚玉洹好不容易咳嗽完,半抬起猩红湿润的眼。


    第146章 夺位之争「兵围皇城」


    蓦地!


    楚玉洹抬手内力运转猛地夺过了府医手中的刀,在那府医还要扑上前时锐利的眼神一下扫过去:“滚!”


    很简短的一个字,却震得那府医身子一颤,双腿发软,莫名就没了再上前的勇气。


    他后退两步踌躇着,见楚玉洹执刃而起,一把掀翻了面前满载佳肴的高桌。


    金玉杯盘落地,“噼里啪啦”的巨大响声震耳欲聋。


    楚玉洹的那条废腿虽然疼,但强运内力此时仍可不扶手杖,缓慢前行。


    他握紧手中的利刃,眸光猩红,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太子。


    四周的护卫们双眼一睁,霎时拔剑待命。


    但楚玉洹到底也是个皇子,此时他的气势偏不正常,护卫们并不敢直接上前剖心擒拿。


    只得护卫在太子身前,随着楚玉洹前进的脚步,剑尖直指楚玉洹,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楚玉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他握着尖刀,每上前一步,便说一句话。


    “九岁的时候,你从冰天雪地里抱起我,给我吃了虾仁鲜肉馅的饺子;十三岁时,我凭一篇《治水论》封六品官,领钦差之职,前往江州,为你收复了四个一直不愿依附你的地方大员。”


    太子的眸光轻动。


    听楚玉洹继续说着话,继续靠近他。


    楚玉洹道:“十岁的时候,你送我与其他皇子一样的生辰礼;十四岁时,我在诸皇子围猎时纵马射箭,将一天所得猎物,多半分与了你,让你……得到了当时的魁首,得了父皇亲赏的橙黄夜明珠,名噪一时。”


    “十一岁,你教我朝堂政事,教我练剑习武;十五十六岁时,我将征讨北狄所得军功尽数加你之名,在边疆军队,为你立信树威。”


    “十二岁时,你专门为我请了教我轻功的师傅;十七岁,我自己中了毒,腿还疼,也要拼尽内力地跑出府,去悬崖下给你摘压制你体内慢毒的药。”


    “十八岁,你来我的府邸给我做饭,派人保护我出京游玩,其实……只是为了让我把「连心蛊」的母蛊,种入到自己心脏里,方便我养几年后为你解毒!”


    “这些年,我一直在用我心脏里的母蛊,为你控制皇帝,控制皇子。”


    “我为了你,为了让盛焱放过你,我放下一切去爬盛焱的床……”


    “太子……”


    楚玉洹每往前迈一步,身子都似坠着千斤的重量。


    他周身的冷寒与低潮几乎要凝成实体。


    他脚步上前,一刀横在了太子颈侧!


    四周的护卫们顿时剑尖朝前,直指楚玉洹的脖颈!


    楚玉洹的瞳孔压沉,几乎一字一字地咬出口:“我不欠你的,你身体里的毒也不是我下的。”


    “你骗我……”


    楚玉洹握刀的手颤抖,“你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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