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洹看似无意地慢慢抬起了自己搁在腰间金铃上的手,从袖子里拿出一颗糖,借着马车车壁的遮掩举了起来,就露出一点点头。


    看起来,是要给盛焱的意思。


    又摇铃铛又给糖的,训狗呢?


    盛焱冷绝的眸幽缓下沉,他紧盯着楚玉洹举在马车窗口处的那一颗糖——是他昨夜里带给楚玉洹的。


    明目张胆地拿他送的东西训他,七殿下的做派一如既往。


    他坏极了,偏那只握着糖的手漂亮,指节白皙似玉,分明修长,风稍微吹一吹,指尖就盈起剔透的淡粉色,衣袖上是让人舒心的药香。


    盛焱慢慢地俯下身子低下头,竟是用嘴就着楚玉洹的手,咬走了那颗代表“奖励”的糖,犬齿轻触淡粉的指尖……


    第41章 裴烛入京


    微痒。


    楚玉洹指节颤了颤。


    腰间的金铃“叮铃”响一声。


    盛焱咬走了糖。


    楚玉洹却觉得,被驯服的人是他。


    盛焱说刺客死了,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要处理,先离开了,夜里头忙完再去看他。


    但是到了晚上,盛焱恩师病重的消息传至京城,于是盛焱派人给楚玉洹送了一袋子糖,又着急忙慌地出了城。


    明日一早便是裴烛入京的日子了。


    书中的“强剧情点”对书中角色的影响和控制力是致命的,几乎无法跳出剧情去反抗!


    会……


    发生什么呢?


    这一夜的天空格外黑,楚玉洹靠在榻边,看着盛焱派人送来的那一袋子糖,迟迟没有睡着。


    后半夜的时候,他听见外面的公鸡打了一声鸣。


    楚玉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抹暴戾倏然就占满了他的情绪,他需要撒气!需要发泄!


    不然他会喘不过气!他会难受死!他会疯掉!


    于是,他起身将之前调查出的,三皇子种植罂粟园的证据整理好,连夜入宫交给了文德帝。


    楚玉麟本就因着刺客的事被罚跪在大殿外,楚玉洹这一送,文德帝干脆直接摔了证据,罚楚玉麟在府邸里禁足半年,修身自省,非诏不得出。


    楚玉麟离宫前紧紧地盯死了他,那眼神,似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楚玉洹稀松平常地走过去,系统却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它不明白楚玉洹为什么每天都要给自己招这么多的【仇恨值】,于是小声地提醒道:【宿主?总是这样……不太好吧?】


    【仇恨值】是很负面的数据,招揽太多,总归是不好的。


    但楚玉洹却似乎终于心情大好,他扶着手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道:【我觉得挺好,至少现在老三没空再烧你修复的马车了,省你的积分不是吗?】


    系统一怔。


    楚玉洹笑道:【这几日他烧你的马车,都觉得自己烧见鬼了。】


    系统:【??^??】


    它也不想啊!


    可是马车这种东西就是要一直准备着!不然主系统检测到了这个剧情点里面没有马车,它一样会被罚!


    它为什么要到这本书里,跟楚玉洹这么个宿主啊?它已经被困在剧情重启的第一百次!


    整整一百次了啊啊啊啊啊!


    系统在心底咆哮,只可惜它的咆哮,楚玉洹没有办法听到。


    不然他就会知晓,梦里那盛焱口中的“九十九次”,全部都是真的。


    楚玉洹终究是不安的,盛焱给他送糖,让裴烛入京的恐惧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加剧,拔高盘旋。


    天不破晓,他就坐着被系统修复好的马车,来到了城门口等。


    白皙漂亮的指节一下一下地轻击着马车车壁,速度慢极了,但楚玉洹的心跳却很快。


    他试图以缓慢的指节节奏来缓解自己纷乱失速的心跳。


    但无奈是徒劳的。


    灰蒙蒙的天空是笼罩着他情绪的阴云,楚玉洹于强剧情的控制中,期盼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冷风轻轻撩动车帘,丝缕钻入马车内,亦吹着他的身。


    其实,为什么会喜欢盛焱呢?


    他一个穿书而来的现代人,为什么非要喜欢这样一个书里面的虚拟角色呢?


    楚玉洹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动着,他的思绪飘到了五年前——


    十八岁的生辰,他已经在被禁足的府邸,整整熬了一年半。


    他抑郁了。


    四四方方的天空是枷锁,无论怎么看都是灰蒙蒙的,他逃不出去,他实在是想家。


    在现代的时候,他们家算是顶级<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立在整个政商界豪门鄙视链的最顶端,家里面的兄弟姐妹多,豪门权争,一点都不比皇宫里差。


    于是,七岁的他出车祸了。那辆车他不知道是谁开的,只知道他的身体被撞上天际,落到地上后,又被那辆车反复地碾压过。


    他的手碎了,脚碎了,身体碎了,心脏烂了。


    鲜血混合着无数的身体器官流了一地。


    到处都是红的,疼的,冷的,到了皇宫里也是!


    穿书过来的第一瞬,他也是七岁,他被三皇子楚玉麟的侍从抓着,按在地上不断地被揍到浑身是血,只是为了能让楚玉麟笑一笑,欢心一点。


    他没有办法反抗,也反抗不了。


    因为他的母妃不受宠,得罪了文德帝,被打入了冷宫。


    他同母妃一道住在冷宫里,也是贱命一条,只得选择先听系统的话,每天小心翼翼地过着,捱着。


    到九岁的时候,那一个唯一对他好的,病恹恹的母妃也死了。


    他在冷宫里受尽冷眼,举步维艰,直到被太子收养,才终于好上了一点。


    太子将他养得很好。


    他的十三岁到十七岁,飞黄腾达,升至云端,风光无限。


    彼时的他享受着万千的荣光与拥护,根本就不明白,有一个道理叫:过慧者死。


    兵败又被三皇子诬陷通敌的时候,他一直在极力地争辩自己没有谋反,没有通敌,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大庸王朝的事。


    他求文德帝,他求那个从十三岁开始就一直笑着摸他的头,夸他“天纵奇才”的亲生父皇为他查明真相。


    可是没有!


    文德帝信了老三。


    那刺进耳朵里的玉兰耳坠真疼啊,疼得他落下了眼泪,浑身都在痉挛。


    也是在那之后,楚玉洹才终于明白,什么真相啊,事发经过啊,谁对谁错啊,根本就不重要!


    文德帝不会留他!因为他带给这个王朝的火药,玻璃,轻质轴承,热武器,已经严重威胁到了文德帝的统治。


    文德帝已经利用完他了,他带来的火药让整个大庸东南西北向接连扩土,国力鼎盛升至最强,文德帝恐惧他,恐惧他过度发展后,会让自己的统治陷入不安。


    所以,文德帝需要摧毁他。


    所以,老三说什么,便就是什么。


    没有人会再还他真相了……


    楚玉洹被自己的亲生父皇刺破耳朵,印刻上玉兰刺青,他活在屈辱的玉兰花下,活在只有四方天地的禁足府邸里,永不见天日。


    十八岁,是成年了,是在现代孩子们最期待的一个美好的日子。


    父母会给孩子办成年礼。


    故而,那一日,楚玉洹难得地从喝不尽的酒与抽不完的烟中挣扎出来,他问系统要了制作奶油的方法,一次一次地失败,一次一次地尝试。


    他给自己做了“生日蛋糕”,细小的蜡烛插上,唱歌许愿,自己给自己过成年礼。


    而后,在吃完自己做的蛋糕后,他割腕了!


    他不要活在这里!


    他不要活在任何一个地方!


    他要死!


    求求了!放他去死!


    他活着太痛苦了!


    每一次呼吸,每一点进入肺里的空气都足够压断他全身的所有经络,他无论做什么都是疼的。


    从前的楚玉洹只知道求生不易,却不想,求死竟也这样难!


    系统在阻止他,他割断自己的手腕靠在卧房里任由鲜血滴流满地。


    然后,快要断气的时候,系统帮他恢复了原状。


    然后他就再割腕,再恢复原状!


    再割腕!再恢复原状!


    再再割腕!再再恢复原状!


    最开始,他天真的以为他能将系统的积分消耗完,等系统没有了积分,他就可以去死!


    求求了,上天垂怜!放他去了吧!


    他真的真的一刻也撑不下去了……


    但直到割腕割到第二日,楚玉洹才绝望地发现,系统里的积分有十个亿,修复他的生命,每次只需要消耗0.0001。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他吧!


    他要疯了!


    他活不成了……


    楚玉洹记得,他当时拖着一条瘸腿狠狠地将头撞向了面前的红柱子!


    然后,晕倒的时候,潜意识里,脑海里,有一双温暖极了的手托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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