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拍打在他身上,仿佛连天地都在唾弃他的无能。


    “Cut!”谢寒衣喊道,“梁屿,情绪很好!保持住!准备下一镜,长公主入场!”


    现场迅速调整。


    一辆装饰华贵却难掩风尘之色的马车在几名侍卫的护卫下艰难地驶入这片死亡之地。


    马车停下。


    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掀开。


    长公主萧婴娘走了下来。


    她穿着象征身份的华美宫装。


    但此刻那繁复的刺绣和鲜艳的颜色在这片黄沙与尸骸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讽刺。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震惊,用手帕掩着口鼻,似乎难以忍受空气中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在侍女的搀扶下。


    她一步步走向跪在沙丘上如同失去魂魄的太子。


    她的目光先是慢慢地扫过遍地的尸骸,眼里好像有水光一闪而过。


    最后她的目光才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哽咽,“你……你这是何苦……”


    太子萧元澈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中。


    萧婴娘走到他身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沾满血污的铠甲时,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皇叔……和朝中的大人们,也是为国考量,谨慎些……也是难免。”她轻声说着,话语看似在开脱实则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太子本就鲜血淋漓的心上。


    看,这就是你依赖的谨慎带来的后果。


    太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低吼:“谨慎?!就因为谨慎!五千将士!五千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


    萧婴娘被他吼得身体微微一颤,脸上适时地露出受惊和委屈的神色,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冷光。


    她垂下眼帘,声音抖得厉害:“可是二弟……你是储君,未来的天子,有些决定终究是要你来做主的,你若当时再坚决一些,或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暗示性的指责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狠厉。


    直接将一部分责任引回了太子自身的不够坚决上。


    太子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是储君……


    如果他当时能像皇叔那样独断专行……


    萧婴娘不再看他,而是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狼藉的战场。


    风扬起她的裙摆和发丝,黄沙拂过她依旧年轻美丽的脸庞。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


    那一刻。


    她脸上所有的悲戚和柔弱都仿佛被风沙吹散了。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这人间地狱,扫过那个跪在地上不堪大任的弟弟,扫向这无边无际象征着权力与残酷的荒漠。


    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她心底轰然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万里江山,要交给这样一个优柔寡断连几千将士都护不住的男人?


    就因为他是男子?


    就因为他名正言顺?


    如果……


    如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她萧婴娘呢?


    她会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发生?


    清晰而疯狂的念头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落在这片由鲜血和悔恨浇灌的沙漠上开始疯狂滋生。


    她微微抬起下巴,迎着风沙,嘴角绷紧了一个坚毅的弧度。


    “Cut!!!”谢寒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透过对讲机传来,“这条过了!”


    现场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


    鼓风机关闭,漫天黄沙渐渐沉降。


    工作人员赶紧上前给演员递水补妆。


    梁屿还跪在沙地里,似乎还没完全从角色巨大的情绪中抽离,助理在旁边低声安抚着他。


    虞嫚嫚则站在原地,微微闭着眼,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从萧婴娘那充满野心和决绝的角色状态中走出来。


    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监视器方向与谢寒衣隔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满意。


    这场戏,成了。


    第106章 想不出标题了


    荒漠的夕阳沉得很快,像是被地平线一口吞了下去。


    温度骤然降低,白天灼人的热浪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剧组开始收拾器材,准备返回营地。


    灯光师架起了大功率照明灯。


    惨白的光束划破渐浓的暮色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尸体和残破旗帜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梁屿被助理扶着从沙地里站起来,腿有些麻,脸色依旧苍白。


    他裹上助理递来的厚外套,接过保温杯喝了几口热水,才感觉冻僵的身体缓过来一点。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关心他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虞嫚嫚已经回到了她的专属休息车旁。


    她卸下了沉重的头饰,但戏服还没换,外面披了件长款羽绒服。


    她坐在折叠椅上任由化妆师给她补妆,手里还拿着剧本,目光却有些放空,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戏的情绪。


    谢寒衣最后一个离开监视器。


    他摘掉帽子和墨镜,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这场戏的完成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梁屿的崩溃,虞嫚嫚野心初现的那个眼神,都精准地抓住了角色的灵魂。


    他走到虞嫚嫚这边,声音有些沙哑:“虞老师,辛苦了!最后那个状态,非常好。”


    虞嫚嫚回过神,对他笑了笑:“是谢导您调度得好,这场戏的氛围太到位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站在那片尸体中间的时候,真的有点瘆得慌。”


    谢寒衣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走向梁屿那边,拍了拍年轻演员的肩膀:“没事吧?”


    梁屿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没事,谢导,就是有点陷进去了。”


    “正常,好演员都这样。”谢寒衣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你的戏份。”


    “嗯。”


    营地离拍摄地有段距离,车队在漆黑的荒漠中行驶,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颠簸的路。


    窗外很黑,偶尔能看到远处沙丘在月光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回到营地,条件简陋。


    谢寒衣的房间是个单独的集装箱改造的,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


    他脱掉沾满沙土的外套,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了些。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


    他试着给赛兰特安发了条信息:【今天拍完了,很顺利。】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伦敦那边应该是下午,赛兰特安可能在开会。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不稳定的网络,开始查看白天拍摄素材的备份。


    屏幕上出现梁屿跪在沙丘上崩溃痛哭的画面,还有虞嫚嫚那冰冷而坚定的眼神。


    他在本子上记录着一些后期剪辑时需要注意的要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赛兰特安的回信:【嗯,累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


    谢寒衣看着那三个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些。


    他回道:【还行,就是风沙大,吃了不少土。】


    【多喝水。】赛兰特安回。


    【知道,你那边呢?】


    【他们好蠢,吵死了。】


    谢寒衣几乎能想象出赛兰特安皱着眉,一脸不耐地打下吵这个字的样子。


    但他的这句消息却有点向他撒娇的意味。


    他笑了笑,没再回复。


    因为对方在忙。


    放下手机,他继续工作。


    窗外,荒漠的夜寂静无声,只有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营地里的灯光陆续熄灭,只剩下他这个集装箱还亮着微弱的光。


    第二天天没亮,剧组就又开工了。


    沙漠的清晨冷得彻骨,呼吸都带着白气。


    今天要补拍一些战场细节和空镜。


    谢寒衣裹着军大衣,站在监视器后,指挥着摄像捕捉朝阳从沙丘边缘升起的画面。


    金色的阳光一点点染红天际,驱散黑暗,给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一丝虚假的温暖。


    工作人员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呵着白气忙碌着。


    一切井然有序,带着一种经过磨合后的熟练。


    中午休息的时候,信号稍微好了点。


    谢寒衣收到赛兰特安发来的一张照片。


    是亚瑟在幼儿园画的新画,这次画的是五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着手,背景是用绿色蜡笔胡乱涂鸦的草地。


    下面还有亚瑟用拼音写的一行字:wo xiang nimen le.


    (我想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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