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衣牵着赛兰特安的手,穿过曲折的回廊。
赛兰特安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衬得他金发更加醒目。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略显僵硬的步伐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自在。
苏念卿走在前面脚步轻缓。
到了院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对赛兰特安温和地笑了笑:“别紧张,外婆就是想看看你。”
赛兰特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走进院子。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深紫色绸缎褂子的老妇人正坐在一把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目养神。
她脸上布满皱纹,但皮肤依旧白皙,能看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清澈通透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妈,寒衣他们回来了。”苏念卿轻声说道。
老太君的目光先是落在谢寒衣身上,慈爱地笑了笑,然后便缓缓移到了赛兰特安身上。
赛兰特安感觉自己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所有伪装和防备在这份视线下都无所遁形。
“外婆,这是赛兰特安。”谢寒衣开口介绍,语气带着亲近。
赛兰特安微微躬身:“外婆,您好。”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苍老:“孩子,走近些,让我瞧瞧。”
赛兰特安看了谢寒衣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眼神才迈步上前,在老太太面前站定。
老太太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示意他再低一点。
赛兰特安犹豫了一下,微微俯身。
老太君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目光落在他黑色的眼睛上,又滑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
“是个好孩子,眼神正,骨相也好,就是心思重了些。”
赛兰特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老太太又看向谢寒衣:“跟你当年带回来的那只受伤的小鹰崽子有点像,看着凶,其实心里头,认准了就不撒嘴。”
谢寒衣失笑。
他没想到外婆会提起他十几岁时偷偷养伤鹰最后又放生的事。
老太太朝旁边的小几抬了抬手:“坐吧,念卿,把我那罐雨前龙井拿出来泡上。”
苏念卿应声去张罗。
谢寒衣和赛兰特安在旁边的红木凳子上坐下。
老太太没再盯着赛兰特安看,而是问起了谢寒衣剧组的事,问电影拍得顺不顺利,有没有吃好饭。
茶水很快泡好,清香四溢。
老太君慢慢品着茶,偶尔问赛兰特安习不习惯饮食。
赛兰特安一开始回答得还很拘谨。
但老太太身上有种温柔的安抚力量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他发现自己只需如实回答即可。
“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牙齿磕嘴的。”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两人,缓缓说道,“但只要是互相体谅彼此担待,心里头有对方比什么都强,外头那些名头、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
她这话说得平淡,像一阵暖风吹拂着岁月留下来的感悟。
“寒衣这孩子看着随和,骨子里轴。”她对赛兰特安说,“他哪里不对,你直接说。”
谢寒衣哭笑不得:“外婆……”
赛兰特安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老太太又对谢寒衣说:“你这孩子也别总由着性子来,赛尔年纪还小,有些事,你得兜着点。”
谢寒衣也认真应下:“我知道了,外婆。”
在老太太院里坐了约莫一个时辰。
直到老太君面露倦色,他们才起身告辞。
离开那处幽静的院落,走在青石板路上。
赛兰特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谢寒衣笑着看他,“我外婆没那么可怕吧?”
赛兰特安摇了摇头:“她很厉害。”
不是权势的厉害,而是一种被岁月赋予了洞察世情的坦荡。
苏念卿走在前面,听着后面两个孩子的低语,嘴角含笑。
她知道,母亲这一关,算是过了。
母亲看人极准,她能认可赛兰特安,说明这孩子本质是好的,是真心对待寒衣的。
这次苏省之行与其说是带赛兰特安见家长。
不如说是让他,也让这段关系真正地融入了谢寒衣血脉相连的根脉之中。
第102章 因缘际会
从老人家的院里出来。
谢寒衣便拉着赛兰特安说要带他去看看江南。
他们没开车,就沿着古镇的青石板路慢慢走。
小桥流水,乌篷船悠悠划过水面,船娘哼着软糯的吴歌。
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早桂花香。
这是与云京和伦敦不同的婉约小镇。
赛兰特安起初还有点不习惯这种慢节奏,但看着谢寒衣放松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也渐渐放慢了脚步。
他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旁古老的建筑,临水的茶楼里传出评弹的叮咚声,偶尔有穿着汉服的年轻女孩嬉笑着走过。
谢寒衣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孔石桥,说那是<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时候建的,讲着桥身上的石刻故事。
又带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家做了几代人的糕点铺子,买了两块刚出炉的定胜糕,塞了一块到赛兰特安手里。
糕点软糯香甜,带着豆沙的细腻,是赛兰特安从未尝过的味道。
他们像最普通的游客,或者说,像一对来这里度假的情侣,穿梭在古镇的脉络里。
谢寒衣偶尔会低声给赛兰特安解释一些景致和习俗,赛兰特安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更多是落在谢寒衣带着笑意的眉眼上。
与此同时。
苏家老宅那处幽静的院落里。
苏念卿正陪着母亲说话。
佣人重新沏了热茶,换了新的香薰,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萦绕。
老太太靠在圈椅里,手里依旧捻着佛珠,目光却比刚才更加悠远。
“那孩子……姓克莱门特?”
“嗯,赛兰特安·克莱门特。”苏念卿轻声回答,“他母亲是楼家的女儿。”
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里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惊讶?了然?怜惜?
这些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楼家啊……逢春那孩子竟是去了那里。”
苏念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次寒衣带他回来,仔细问了,又查证了一下后才敢确定,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是他们家。”
楼家。
曾经也是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的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翰林,家风清正,与苏家有过一段姻亲。
论起来还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
只是后来时局动荡,楼家站错了队,被卷入了不该卷入的漩涡,出事出得非常突然。
一夜之间,大厦倾颓,家产抄没,族人四散。
那是将近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楼家的当家人,也就是楼逢春的父亲,预感不妙地提前做了一些安排。
他将一部分祖产、古籍字画秘密转移到了当时关系尚可且根基更为深厚的苏家托为保管,希望能为家族留一线血脉和东山再起的资本。
其中就包括一些极为珍贵的宋版书和明代家具。
然而后来的发展远超预料。
楼家彻底败落,主要成员沉寂再也无力回天。
那些存放在苏家的东西,也就成了无主之物。
或者说成了苏家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和负担。
直到三十五年前。
楼家当时唯一明确知道这批东西的存在并且有能力处理的直系后代——楼逢春,出现了。
那一年。
楼逢春也不过二十二却已经显露出非同一般的冷静和魄力。
她没有试图索回那些东西。
而是直接找到了当时苏家的主事人,也就是老太太还在世的丈夫。
她提出将那些寄存的祖产,除了少数几件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物品她带走之外,其余全部无偿捐赠给国家博物馆和图书馆。
同时。
她请求苏家动用人脉帮她将她名下所能动用的其他产业迅速变现。
她的理由很直接:楼家已倒,这些东西留在苏家是隐患,拿在她手里更是烫手山芋。
不如捐出去保全名声,也彻底了断过去。
而变现的资金她要带着离开去国外寻找新的出路。
苏家当时的主事人,欣赏这姑娘的果决和通透,也感念旧情,动用关系帮她迅速办妥了所有事情。
楼逢春带着一笔在当时看来堪称巨款的资金以及几件轻便的祖传物件只身远赴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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