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兴致勃勃地问着赛兰特安关于伦敦和瑞士的见闻,谢寒霜时不时插科打诨,连谢寒川也会偶尔就某个经济现象发表一两句看法。


    赛兰特安应答得体,举止优雅,展现出极好的教养和见识,让挑剔的谢寒川也暗暗点头。


    饭后,众人移步茶室。


    管家送上消食的热茶和水果,闲聊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


    谢父捧着茶杯,乐呵呵地看着小辈们,不再主导话题。


    谢寒川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寒衣,语气沉稳地开口,直接切入了核心:“寒衣,人,我们见了。不错。”


    他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那么,你带他回家吃饭,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和你二姐,还有爸,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份量:“你决定了?”


    这一问重若千钧,他直接把所有的压力和责任明确地给到了谢寒衣身上。


    这就是谢家的风格——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全责。


    茶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一直神游的谢寒屿都抬起头,看向谢寒衣。


    谢父依旧笑眯眯地喝茶,但眼神也关注着。


    谢寒霜则抱臂靠在椅背上,等着看弟弟怎么回答。


    赛兰特安坐在谢寒衣身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黑眸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插话。


    这是谢寒衣和他的家人之间的问题,他尊重这个界限。


    谢寒衣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为难的神色,反而露出一抹轻松而坚定的笑容。


    他先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赛兰特安,然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人,最后定格在谢寒川脸上。


    “大哥,”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要是没想清楚,就不会带赛尔回来吃这顿饭。”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是,我决定就是他了。”


    这个认真就是他三十二来有所求的答案与决心。


    谢寒川凝视着他几秒后,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却让茶室里凝滞的气氛瞬间流动起来。


    谢寒霜立刻笑逐颜开,拍手道:“行!够干脆!那以后就是自家人了!”她转头就对赛兰特安说,“小王子啊,以后小四要是欺负你,跟二姐说,我帮你收拾他!”


    赛兰特安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小王子叫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别扭地抿了抿唇,低声道:“……他不会。”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


    谢父乐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清楚就好。来,尝尝这个橘子,甜得很。”


    谢寒屿推了推眼镜,似乎终于搞清楚了状况,对赛兰特安说:“哦,那你以后就是自己人了。我实验室有个新项目,关于信息素屏蔽材料的,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就被谢寒霜用一块橘肉堵住了嘴。


    看着眼前这吵吵嚷嚷又透着浓浓亲情的一幕,赛兰特安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回去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洁净的路面上。


    车内很安静。


    “你们家人……”赛兰特安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复杂,“挺特别的。”


    谢寒衣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问:“怎么?被吓到了?”


    “没有。”赛兰特安否认得很快,他看向窗外飞逝的夜景,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谢寒衣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是啊,是挺好的。”


    第72章 我羡慕你


    雪后的月光格外澄澈,透过车窗,在赛兰特安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


    车内暖气开得足,他微微降下一点车窗,清冽的空气涌入,驱散了从老宅带出来的温暖倦意。


    “你母亲……”赛兰特安忽然问道,语气谨慎。


    在今晚的家宴上,他注意到了这个缺席的角色,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当场询问。


    谢寒衣了然,解释道:“我妈是苏省人,那边宗族观念比较重。元旦前,我外婆身体有些不适,她就过去了。本来想等她回来才带你过来的,但……”他笑了下,语气诙谐:“华国有二号回娘家的传统。”


    这话说的有点将自己置身于嫁出去的人士了。


    “嗯。”赛兰特安接受了这个解释,视线瞥了眼谢寒衣,想看看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谁料撞上了那双狭长凤眸含着笑意微眨。


    啧,他偏开了视线看着窗外像是光带一样的霓虹飞速向后掠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赛兰特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又落在谢寒衣专注开车的侧脸上。


    这张脸在荧幕上被无数人追捧,此时却透着一种与娱乐圈浮华格格不入的沉静,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这种氛围中找到了问出口的契机。


    “谢寒衣,”他的声音不高,“你当初为什么进娱乐圈?”


    其实以克莱门特家族的信息网,赛兰特安当然能查到谢寒衣是云京戏剧学院表演系科班出身,一路从戏剧舞台走到大银幕,成绩斐然。


    出身在同阶层的家庭氛围里也能知道个具体动机,但除却演员之路外,从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他。


    谢寒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车辆平稳地驶过一段隧道,昏暗的光线将他脸上的表情笼罩。


    直到重新沐浴在月光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飘忽。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复杂,“官方答案是热爱表演,这也没错,我后来确实在戏里找到了归属感,喜欢上了这份职业。但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向身边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剖白自己那段并不算光彩的心路历程。


    “但在那之前,有段时间我是不甘不愿的。”


    赛兰特安黑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羡慕你,赛尔。”谢寒衣忽然说,语气异常认真。


    “羡慕我?”赛兰特安挑眉,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嗯,羡慕你。”谢寒衣肯定道,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我羡慕你能那么坦诚直率的承担着克莱门特这个姓氏的重量,就好像与生俱来就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一样。”


    这番评价让赛兰特安感到一种很奇怪的触动。


    谢寒衣继续道,语气渐渐沉入往事:“谢家,我大哥寒川从小就是内定的接班人走仕途是顺理成章。二姐寒霜天生就该在商界拼杀,她那人魄力十足,嗅觉敏锐。三哥寒屿他是个天才,进国家研究所是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呼出那段岁月里的憋闷:“我呢?十八岁那年,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发现能走的路,似乎都被他们走完了。”


    “路被斩断了?”赛兰特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之前话语中的关键。


    “是,涉及一些政治层面的原因。”谢寒衣的声音低沉了些。


    赛兰特安微微颔首,他理解这种世家大族内部出于长远考虑的策略性布局。


    克莱门特家族内部,同样存在各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所以,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从商或者其他。”谢寒衣扯了扯嘴角,“从商,有二姐珠玉在前,我兴趣不大,也自觉拼不过她的杀伐果断。其他……那时候的我心高气傲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委屈和自怜。觉得凭什么哥哥姐姐们都能走在家族铺就的光鲜亮丽的大道上,而我却要被迫另辟蹊径?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排除在核心之外了。”


    他的描述带着一丝年轻时的矫情,但那份失落却是真实的。


    赛兰特安能想象出,一个在谢家那样环境中长大的优秀少年在面对这种区别对待时的心情。


    “然后呢?”赛兰特安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然后?”谢寒衣笑了笑,“然后我几乎是赌气地选了一条看起来离谢家子弟该有的样子最远的的路——我跑去参加了云京戏剧学院的艺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决定幼稚而冲动。


    “我考上之后,家里其实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反对,他们都说只要我不后悔就好。


    就这样,我带着一身的反骨和不甘进了戏剧学院,我觉得我在用这种方式向家里宣告我的独立和叛逆。


    转折发生在大一下学期的一次表演课上。


    那次我们排演一个经典剧目片段,我饰演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小人物。


    为了理解角色,我查阅了大量资料,揣摩他的心理,模仿他的形态。


    但我真正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来的那一刻,我忘记了自己是谢寒衣,忘记了对家庭的那点怨怼,完全沉浸在了另一个人的悲欢离合里。当帷幕落下,台下响起掌声,指导老师用力拍着我的肩膀,眼里有光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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