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那一日,谁没在场?”沈易又问道。
木木那一日顶着压力带甘年赴宴,沈易许睢被关禁闭,周邢上后山补结界,剩下的老二老六都在,可宴席还没结束她便心虚带着老七早早离了场,所以后来谁不在她也不清楚。
众人站在雨中,头顶一声轰隆炸响开来,沈易身子不自觉一抖,轻轻咳嗽一声。
许睢带着他下了山,本想着顺道去瞧瞧周邢,结果正巧撞见周子墨从祠堂走出,顺带上了锁,只好先回屋商量对策。
屋内听见雷声轰鸣的周邢全然脱力,青歌这时又化为人性从后方走了出来,淡定的扔给他一块布,道:“擦擦血。”
周邢握的紧了,却不动。
“疼吗?”青歌抬脚踢了踢他瘫在地上失去知觉的双腿。
周邢还是不说话。
“疼怎么不说出来?不是你做的又为何不让他探?”
“我……说不了。”周邢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青歌盯着他嘴角的血迹出神:“疼也不哭,你比你爹还要无聊。”
周子墨几乎每天都来,可青歌却偏不在他来时出现,像是刻意躲着他不见,周邢没问过为什么,倒是她或许觉得无聊,每每在他快要晕过去时讲周子墨年轻时的事情给他听。
在她零零碎碎的往事回忆中,周邢逐渐平凑出她不愿见他的真相。
青歌的原身是一只毛笔,年轻时的周子墨还不像现在这般绝情,从小便有一位至交好友,青歌就是那时候好友赠给周子墨的礼物。
后来的周子墨踏上炼化灵物这条路上,青歌就此诞生,然而那时,他的友人老去离世。凡人的寿命不过几十载,周子墨送走他后便带着青歌四处游历。
“你们去了哪里?”周邢忍不住插嘴。
“很多,很多地方。”青歌盯着他那张与周子墨有五分相似的脸,思绪拉回到从前。
“那时的天下并不太平,我们在途中几乎难逢敌手,屡战屡胜,逐渐爱上了杀戮的感觉。”
“后来他炼化出另一个灵物,名青玄,生活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人行。而青玄,一直是永远最照顾我们俩的那一位。”
那时候的青歌很喜欢穿大红色的衣服,她总说像血的颜色。
每到这时,周子墨就会在一旁打趣:“太显眼,蹲人的时候被发现哪里跑?”
青歌不服气,拍拍衣角的灰尘站起身:“跑?!姑奶奶的我字典里就没有跑这个字!”
说着她抬脚往前面石块上踩,青玄紧急退闪,嘴里念叨着:“使不得使不得……刚洗好的衣服。”
青歌又收回腿坐下:“接下来我们去哪?”
“狱城。”
青玄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提醒道:“这次,就算了吧。”
周子墨转头看着他:“为何?狱城如今无人管辖,要是我们能在里面闯出一片天来,咱们三人岂不成就一段佳话?”
青歌大手一挥:“干!”
青玄拧眉:“狱城死过多少灵物主你们不是不知道,其中更是包括五阶灵物主,况且前些日子受得伤还没好,现在就去……”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子墨出声打断他的话:“死就死了,反正活这一遭。”
青玄眼神躲闪,拗不过他直叹气:“怎么能这般不惜命。”
“所以你们还是去了。”周邢这句话是肯定,周子墨说出的话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还有青歌的赞同。
“如果我有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此生绝对不会踏进狱城一步。”
周邢内心咯噔一下,大概猜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狱城如同青玄所说那般,危险却又让人着迷。我们三人过于招摇,年少气盛招惹了太多人,在一个夜晚被人围攻了。”
她缓步走到窗边,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继续道:“那一夜的雨如同今日这般,我们三人被围剿逼入绝境,周子墨旧伤复发昏迷不醒,青玄说为我们断后,一去不返。”
“后来我和他找遍了整个狱城都没能找到他。”
“灵物主仍在,灵物死后便不会烟消云散,只会被打回原形,只要灵物主尚在就还有将他恢复的可能。”
祠堂里过于安静,周邢几乎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青歌背对着他,停顿片刻又继续说下去,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颤抖。
“后来我们决裂,分道扬镳,我继续寻着青玄的下落,在几年之后重逢了你娘和他。”
“那时的他笑的太过幸福,太过耀眼,抓着你娘的手告诉我他要成婚了,不再游历下去。”
年少时的周子墨与现在的古板男人完全不同,周邢静静地听着,突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青歌口中那位拉着他娘的手笑的满脸幸福的周子墨,到底是不是他爹?
青歌忽然转过身来,眼眶有些泛红:“他叫我忘记青玄,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青玄还等着我去找他,我怎么能忘记,他怎敢忘记?就为了一个女人,他告诉我要放弃青玄放弃自己的追求,却也在后来放弃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和你娘。”
“你说,他凭什么?!”
“他周子墨对得起谁?!青玄至今下落不明,想方设法将我困在此处,他难道没有罪吗?”
祠堂的门忽然被推开,男人缓缓走了进来,面上却十分平静的看向青歌。
“原来你竟如此恨我。”
第35章 昔人已去,白骨高悬(四)
滂沱大雨连续下了小半个月,周家管辖庇护内的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的世道本就是人人自危,外面的人整日对这片安静祥和的土地虎视眈眈,得知山神神像倒塌后本就蠢蠢欲动,更别说下了小半个月的雨,民心早就不稳。
曾经那些和周子墨有过过节的灵物主几乎整日来闹事,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时间管辖府内事务,就更别提被关在祠堂的老四。
自从那日青歌和周子墨在祠堂不欢而散后,青歌再没从供台上的毛笔中出来,老四竟也一句话未从口出,直到周子墨一个未归家的夜里,许睢撬开了大门的锁,破开了结界。
他早已许久不见阳光,烛光透进来的瞬间晃了眼,下意识的伸手去挡。
“跟我们走?”许睢伸手去扶他。
老四撇过头,嗓音沙哑,险些不会说话:“你们走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不是还要一起想办法离开吗?”许睢拧眉。
“出不去了。”老四抬起头对上许睢和沈易的眼睛:“大哥,三哥,你们走吧。”
沈易咽了口唾沫。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身体原本的记忆会不断侵蚀他们的大脑,让他们逐渐忘掉属于自己的记忆,从而完全继承这副身体。
他们近些时日去瞧木木和甘年,发现他们二人已经忘记了原来的名字,今日一来发现周邢竟也是如此。
他不愿跟他们离开,若是再寻不到出去的办法,他们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许睢握紧了他的手,撑开伞走在他身侧,说话声音闷闷的:“沈易,我是谁?”
沈易盯着他低垂这眼的侧脸,缓缓吐出两个字:“许睢。”
许睢的手却又紧了紧,似乎害怕失去。
“文儿,生儿留步!”
沈易和许睢顿住身形,齐齐转身看去。只见一妇人急匆匆赶来,肩膀上落了些雨,衣摆下更是湿了一大片,很明显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来人正是三姨娘,他二人原身的生母。老大原名周柏文,老三周郎生,还有老六周进宝皆她所出。
“雨大,为何不让下人来传话?”许睢接过她手上撑着的雨伞,稳稳扶住她凑近些防止被雨水沾染。
“你父亲几日未归,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你可否上前线去瞧瞧?”
三姨娘平时的性子偏软弱,知道他的两个儿子是那种关系后日日夜夜得哭,后来也逼迫自己慢慢接受。现如今也是被逼无奈,不然也不会求到他们这来。
许睢在沈易身上扫了一眼,三姨娘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劝道:“你是家中长子,如今周家有难,有些事情是推脱不了的。”
沈易躲闪着眼睛不去看他,许睢被抓着死死不放,无法他只能走这一遭。
可一旦去了哪那么容易回来,他们要出去和山神神像一事姑且得放一放。
第二日一早沈易并未去送他,房门紧闭不见人。许睢在外占了半个时辰才不舍得的离开。
周家一共七子,老三病重,老四被关禁闭,老五老七整日不见人,老六不学无数。周子墨一走整个周家便只剩下老大老二这两个话事人,更别说现在老大也走了,周家的事自然落到的老二周萧风身上,每日变着法儿的找借口来沈易院中。
这一日他又不请自来,还带来了一把伞,撑开在沈易面前给他解释起来。
“这是我前些日子寻觅到的,据说是专攻骨伞制作的大师制作,空白的油纸需要手持之人作画,方为一大特色,颇具辨识度。”他笑着将伞合上放置在沈易面前:“这几日的雨总是不停,我想,送这个你定没有拒绝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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