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嘛要想这些哇?好无聊的事情。”辜道生往嘴里大口扒饭,真好吃,“我才不想。想不起来你就不养我了吗?那你把我扔了叭。”


    辜红尘:“……”


    辜道生傲娇地一扭脸:“我也不想要你呢。”


    “你再说一遍。”辜红尘脸色微沉下来。话刚能说利索的年纪,狠话倒是一句比一句狠。


    辜红尘自己的心在几千年的逆转命格里变成石头,碎了,由他亲自滋养的辜道生的心还给他了,心窝子里没有心了,但他心口仍然像被捅了一刀又一刀,痛得他神色生硬呼吸微促。


    看他黑脸生气,才“活”了两个月的辜道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倒炉火纯青,仿佛之前有十几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他和一个只用一张嘴却能说出好多种不同话的人待在一起,练出来的。


    辜道生缩了缩脖子,慢吞吞地喝汤,不再吭声。


    别的小孩儿是不是能沉下心坐在那儿看电影的安稳性格,辜道生不知道,反正辜道生能动就不会静。


    “电影”演了两个月,辜道生看一次困一次,每次都被辜红尘逼着看,但辜道生对记忆太陌生,而且丝毫不感兴趣。


    第一次见到里面的小孩儿和自己长得差不多一样,他吓了一跳,跳起来搬小板凳砸电视,没搬起来闪了自己小腰,还砸了自己脚指头,瘪嘴哭了半晌,辜红尘一个没看住,就让他闯那么大祸,抱着他哄了半天。


    之后辜道生和“屏幕”里的自己大小瞪小眼,断定自己才是真货,对假货就不感兴趣了。等假货长大变成18岁,辜道生根本不认识自己18岁的样子,更认定那是个大假货,一眼都不想看。


    只要辜红尘不注意,辜道生要么用新学到的闪现符偷偷往外溜,要么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他有天师命格,学起符咒来很快,就是手小身子骨软,画符纹太软弱无力,加上大字不识几个,只本能地认识简单的,复杂的符纹照着葫芦画瓢都能画得相差很多,牛头不对马嘴,符咒效果实在没什么用,每次只能闪现出去三米远,就趴地上歇菜了。


    后来辜道生发现在辜红尘腿上趴着呼呼大睡,辜红尘别说吵醒他,连姿势都不动一下。从此一让他看“电影”,他就打着哈欠把一个抱枕扔辜红尘怀里,拽拽抱枕四个角,然后舒舒服服地找找用哪个角度睡觉,确定好了打一声“我睡了”的招呼,便一头栽下去找周公下棋。


    两个月了,问他是谁,他说他是人!


    记忆是一点儿没有。


    大学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能到。辜道生乖乖地爬上副驾驶,不要辜红尘帮忙,小短腿倒腾得特利索。


    等辜红尘关了副驾驶门,坐上驾驶座,辜道生晃着脚丫子偷偷觑瞄辜红尘的脸。


    还是很臭,冷冷的。


    不会真因为一句话就生气了吧?不会真要不养孩子了吧?不会真扔了他吧?


    扔就扔,反正他跑得快……


    车子引擎响起来,辜道生感受到汽车震动,趁它没开走,安全带没系,想了想爬过中控台乖乖地趴到辜红尘怀里,闷声闷气说:“辜红尘,不要生气了。”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都哄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的警告感,小拳头握得紧紧的,要是辜红尘真不识好歹,那他就邦邦给他两拳。


    小小的脊背覆盖上来一只大手,完全地拥紧他。辜红尘是个不合格的大人,经常勒得小孩儿喘不过气,而且太多愁善感,动不动就要难过的样子。


    辜道生趴在辜红尘肩上,婴儿老成地拍了拍他。


    “没生气。”辜红尘冷漠。


    “那你怎么了?”


    “伤心。”


    不是生气就是伤心,在城里生活久了变成城里人之后都这么脆弱吗?辜道生又拍拍他。


    “辜红尘,不要伤心了。”


    辜红尘拎着辜道生后衣领扒开他,辜道生除了没悬空,像一只小猫那样被提溜着。


    “叫师父。”


    “辜红尘。”


    “没大没小。”


    “哼!”


    辜道生踹了辜红尘一脚,又抓住他手咬一口,吭哧吭哧地回到副驾驶。


    一只胳膊伸过来要替他系安全带,辜道生两只手齐上阵,小鸟扑腾翅膀似的把那条胳膊拍走了:“不用你!我自己来!”


    他独立自主,先站到副驾驶座位上,扒着座椅费劲吧啦地找安全带在哪儿,拽住后再一屁股坐下,完全触不到地面的双腿伸出去晃荡,啪地扣上了安全带。


    小胳膊举起来朝前伸,发出命令口号:“出发!”


    上班高峰期,人多车多,短短几百米,已经遇到两个99秒红灯了,出发出得不怎么样,还不如闪现三米的闪现符,多闪现几次都到了。


    辜道生倒回座椅里叹气,下一秒又贴着车玻璃,数外面路过了多少人。他还开天师眼看别人功德,看到白光就高高兴兴地说说大好人啊大好人,看到黑光就说怒气冲冲地说真是大坏人,一路上不嫌累。


    一秒都不消停。


    他问辜红尘:“我们不能闪现去学校吗?还要这么麻烦。”


    “用了‘人’的身份,就要遵守规则。”辜红尘说。


    “好叭。”


    等第三个红灯的空挡,辜红尘侧眸看向小孩儿。


    除了发色和眼眸,辜道生和南婴长得一样,但辜红尘看见南婴时一点儿熟悉感都没有。


    一个确定不在四界之内的变数,他怎么就没考虑到呢?


    还几次三番差点儿杀了他。


    明明刚捡到辜道生时,辜道生因为有“天道”加身,头发就是白色的。而且18岁之前他看不见,眼睛也是白的,天生残眸。


    历经天劫后,天道的气息浓郁了,人形得到完善,他才长得更像规则里的人,再往人群里扎时,不会再显得奇怪与另类。


    所以南婴就是辜道生最初面世时的样子。


    辜红尘却忘了他。


    几欲酿成大错。


    如果他真的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认定南婴是变数,而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只要想想做为一线生机的南婴东躲西藏了数千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辜红尘就觉得要被悔恨之海淹没了,无时无刻不溺毙在里面。


    他后悔得想求饶。


    “你有一段时间看不见,很怕黑,离不开人。我告诉你长夜是会散尽的,很快就能看到,你很乖,然后就不怕了。”辜红尘摸了摸辜道生,按住他肩膀不许他开窗,更不许把头伸出去。


    “我喜欢我的小名。”辜道生坐正了,说。


    道生这个名字就更简单了。


    辜红尘身为一个大天师,注定是不入红尘的,所以红尘路会被他辜负。


    他做大天师第一天,就知道这该是自己的名字。


    等捡到了辜道生,辜红尘不喜他的命格,不想让他被天道束缚,希望他可以辜负“生”了他的天道,不被所困。


    事与愿违。


    辜红尘终是入了红尘,辜道生虽负天道但入了“生命”道。


    这两个月,除了逼着辜道生看“电影”,辜红尘还讲了许多事情。


    例如他的11位师兄,他们曾经在山上很不靠谱,因为所处国家不同,做人间帝王时管理国家的理念不太相同,他们每天吵得不可开交,但一出山一个比一个稳重,主打的就是在凡人面前要端出一个仙人之姿。


    后来天师神格破碎的辜红尘堕入无间地狱,成为鬼王,11位师兄与他反目成仇。


    最后一战,鬼王在天道的运作下,化为轮回路本身,而11位大天师也在天命劫数的推动下俱是重伤,散入轮回。


    时间太久远,他以为庄徵他们遇到命劫,早就已经死了。


    “你还记得他们吗?”辜红尘问了好几次。


    “不记得。”辜道生每次都摇头,每次也都听得不认真,听一半就想跑出去玩儿。


    还有清霁,这个该死的大反派,在三千年前也有重要戏份。


    清霁是小孩儿的时候,差点儿死在一场洪水里,被辜道生救下以后经常跟着辜道生,他为人懂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所以别看他在辜道生身边刷过那么多次脸,辜红尘却几乎没有感受到过他的存在。


    等他三十岁左右时,清霁感伤地谈到死亡,苦笑着摇头说怕死,辜道生随口说他不会死,言出法随便生效了。


    这个跟随仙人、伪装仙人气度的凡人,拥有了漫长寿命,偷偷学习天师术法,了解每一个大天师,痴心妄想地要逆转自己和辜道生的命格,试图成为天道。


    “我们相爱本就是天命中的一环,他利用这点,等你生出一颗饱满的心,这样只要他改命成功,原本无情的天道就可以变得有情有义了,所有一切都由他支配,而不是由天道支配他。”车子驶入学校车位,辜红尘第一次跟辜道生谈起清霁这个人,忍着满心的厌恶。


    就这辜道生还不买账,一听清霁是个陌生名字,他睡得更快了,贴着椅背往一边滑,最后斜愣八叉着躺倒,安全带都被扯变形了,他也不嫌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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