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眉骨被打破了,一缕血流下来,他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血,也看见阎殉像地狱恶鬼,身上黑气缭绕。


    本想在周围辱骂与欢呼的杂音中拼命站起来,但他心生了惧意,感觉再让阎殉来一下,就可以见阎王了,认命地躺着没动。


    中场休息。


    阎殉摘掉拳套,粗暴地拆了旧绷带,往手掌上缠新绷带,满身的戾气不言自明。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之前经理还会和他说话,按规矩提醒他上场事项,自从几天前阎殉突然消失,四天四夜没出现,跟發晴的狗一样说丢就丢。


    不淦够他是不会回来的。


    经理经历四天焦头烂额,有无数脏话要发泄,等见到阎殉非得劈头盖脸骂死他不可。


    谁知和阎殉一照面,经理就哑巴熄火了,被他脸上的阴沉吓到,仿佛他看谁能勾谁命似的。


    当晚第一场就死了俩人,都死在了阎殉手里。


    地下拳场生死有命,入场前就要签协议,经理从来没关心过人命,那天关心了一句:“纯发泄杀人要不得啊。”


    说得自己真像个好人。


    阎殉乜他一眼,说:“他们命数到了。”


    地下拳场的人,要么一直活到退出,要么没几个能30岁。


    缠好绷带,阎殉手里多了一张小人符,辜道生逃跑时留给他的,说过几天会来对他负责。


    呵,负责的人都没了。


    小小年纪敢当渣男。


    那么多天,阎殉没收到过一条辜道生发来的消息,就像给他联系方式,却直接和他躺列。


    都是小渣男的花言巧语。


    阎殉应该主动找上门,逼辜道生给名分,不给就撒泼打滚上吊,不怕得不到辜道生。


    但这样不符合阎殉性格,他更擅长用强的。


    见了面再忍不住怎么办?


    况且阎殉愿意相信辜道生。


    小天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三天,阎殉冷着脸想:他再给辜道生三天时间。


    —


    翌日。


    辜道生感觉到一道目光有如实质,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脸。


    要是目光有实体,大概会是一条舌头。


    教授跟小白一睡醒就爱侧脸看他,辜道生知道,习惯了,意识感到安全后,想继续下沉醒会盹儿,他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和雙腿都被一个人箍在怀裡。


    想动一动,怀抱倏地收紧。


    辜道生眉心微拧,一側脸对上了谢惜棠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乍一看有些产生了恍惚,辜道生竟把它看成了楼教授与白昼驰的眼,很像……


    “你好像看的不是我啊,你在透过我看谁呢?”谢惜棠超级敏感地问。


    辜道生挣了挣胳膊,超级喘不过气地说:“你不是说你睡觉老实吗?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说过。我昨天说的是睡觉不老实,请你多担待。”谢惜棠松了点儿力度,手在被窝底下亲昵地摸辜道生后背,一只手掌好像就能轻而易举地掌量半片薄背,说,“我没有挤你。”


    辜道生离开楼家时仓促,只有身上穿的一身衣服和教授买的手机,鞋都没有,更别提睡衣。


    谢惜棠最近不知道拍了什么乡村野夫的戏,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吃过重活的苦,掌心与指腹有薄茧。


    辜道生脊背光溜溜的,茧手扒拉上來时,皮肤能感到明显的粗糙,带起一阵痒意:“你明明说的睡觉老实……”


    说着挤了挤他,把他挤开。


    “你明明听错了。”谢惜棠纹丝不動。


    男人怎么也能这么腻歪。


    何况这又不是自己男人。


    “谢先生,我只是想救你的命,没有其他意思,你别靠那么近说话。”辜道生一把掀開谢惜棠,翻身坐起下床穿鞋,拿起椅子上的衣服穿。


    穿了一件上衣,想起这是谢惜棠买的,桌上还有好几套,全在高端购物袋里,都没掏出來试试呢,辜道生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地回过身,牵了牵谢惜棠的手说道:“起床吧,我们去医院。”


    谢惜棠被推開后,光着膀子坐在那儿生闷气,而且刚睡醒火气大,他不敢掀开被子,怕辜道生看见说他流氓。


    饭可以乱吃话可以乱说,身體自然反应不能乱显摆,凭他精湛的演技,再过火的话说出口都恰如其分的合理,但要是不小心一怼辜道生,下流就是下流,良好形象会一溃千里。


    辜道生一个未经人事的天真少年,被他吓到怎么办?


    “生生,你真好。”闻言谢惜棠猛地扑过去,从身后抱住辜道生。


    辜道生收拾了床头桌,正在用三枚铜钱默念谢惜棠的名字起卦,推测一下他命数在哪儿。


    技艺不精有点发愁,不太确定这卦怎么解。


    被谢惜棠一扑,辜道生往前躬了一下,一巴掌按住桌面,三枚铜钱硌着掌心,他福至心灵地解了卦。


    命数只能看大概,哪儿有什么具体不具体,不要着相。


    “算出来了,谢惜棠,你命不该绝,老了才会死,”辜道生回头高兴地说,“到了医院,如果我看你情况不太乐观,可以帮忙把你送回去。”


    “既然我命不该绝,今天不送我回去也不会死,让医院多抢救几天也没事,”谢惜棠认真地说,“你还是不要插手了吧,对你不好。如果不小心让你犯了什么‘阴阳颠倒’的忌讳,我会内疚一辈子。”


    辜道生扭脸问:“你对玄学这方面有研究?自己变成游魂你不惊讶,见到我你也不惊讶,我刚拿出一张符纸,你就知道我是天师。”


    “听说过一句话吗?”谢惜棠往前靠了靠,问。


    “什么?”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很多人都信这个。我在娱乐圈什么黑的白的脏的没见过啊……变成鬼我惊讶什么。”谢惜棠玩笑道。


    娱乐圈这个东西,辜道生只在手机上看到过,了解得都是光鲜亮丽,想象不出來黑白脏掺一起的真实模样,无法感同身受。


    他只是突然扭了下身子,胳膊肘往后一撞:“起来,你别怼我……”


    “哦对不起……”歉没道完谢惜棠微怔,微微笑着的眉目瞬冷,“你好像对这个很熟啊。”


    “我也是男人,这种反应我也会有。”辜道生睨着他,自豪地抬了抬下巴说。


    他的下巴有点尖,侧脸线条不是凌厉型的,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脸只有巴掌大,垂眸恣意地睨向坐在床上的谢惜棠时,眼睫微垂。


    “坐着干什么?快起来去医院看看你。”辜道生催促。


    谢惜棠躺了下去,手背盖住眼睛,说:“我得先缓缓。”


    辜道生:“……”


    都是鬼了还惦记着这点黄事儿,男人果然都是低级動物。


    医院里一片白,走廊经常有医生护士穿过,静得肃穆。


    辜道生用了隐身符,没有人看得见他和谢惜棠。


    谢惜棠没有参与自己的抢救时刻,不知道自己肉身此时在哪儿躺着做植物人,辜道生只能一个一个找。


    而谢惜棠完全不关心自己死活,经常抱臂倚着墙,静静地看着辜道生着急。


    本来没急,但医院太大,辜道生一个隐身人也不能和别人对话,找得快耐心告罄,谢惜棠在旁边什么都不干,一说分头行动他就可怜地说要变透明了,真的离不开辜道生。


    又碍事又碍……养眼。辜道生没脾气,在找到一个病房门想探头往里看看,这时谢惜棠要是还非得牵他手碍事,辜道生就甩开他,让他自己一边凉快会儿。


    “怎么样,是我吗?”谢惜棠抱臂问。


    “不是。”辜道生失望道。


    谢惜棠突然笑了:“要不去抢救室看看呢?”


    抢救室里,谢惜棠全身都是管子,正在经历第三次抢救。


    辜道生和谢惜棠站在抢救医生们的外围,看见谢惜棠苍白的手垂在抢救床边,医生们的背影挡住全貌,看不见更多。


    “你明知道自己在这边,你是故意不说的,就看我在那儿做无用功。”辜道生咬牙切齿,他又没来过医院,那么多科室和房间让他脑袋都成了浆糊。


    谢惜棠:“怎么可能。我才没有那么坏心呢。”


    “你……”


    “滴——滴——”


    “病人心脏骤停——”


    医生弯腰查看、操作。


    辜道生越过他们的身体看见床上的谢惜棠紧闭双目,身上大片的淤青姹紫嫣红。


    可不知怎么,那些淤紫在辜道生眼里逐渐褪去了颜色,谢惜棠变成一具苍白的、毫无人气的尸体。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雾气缭绕的后面,似乎全是荒芜景象,只有一具尸体祭了天地,目睹一切的人无能为力。


    辜道生什么都做不了。


    好难过……


    手背上溅了一滴水,辜道生手指轻抖。


    低头,又一滴水落下来。


    抬头看,谢惜棠正在哭,身体也透明了一多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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