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宥娣:“嗯。”


    辜道生:“就打一巴掌?”


    “我打了他好几巴掌。”黄宥娣咧嘴一笑。


    辜道生捏着一张符,是楼教授给他的。


    符纹辜道生没见过,庄徵没教过他这种符咒,楼教授说它能够回溯。


    不是像鬼溯那样连接人的前世今生回到过去,那种联系太深刻,任何符咒都做不到。


    回溯符,只是能回溯记忆。


    例如,如果辜道生对赵春青用了这张符咒,他就能像个无情的旁观者,看到赵春青脑海里的记忆,从幼时开始,直回溯到他此时此刻坐在教室里的记忆。


    如果赵春青罪孽深重,辜道生说不定还能做一回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引导他亲口说出真相。


    当时听完楼教授的解释,辜道生心里竟然不太舒服,怎么听怎么觉得“回溯符”不该是名门正派的大天师该用的东西。


    莫名有一种鬼气。


    只要一张回溯符,任何人的生平过往都能在楼教授眼里无所遁形,任他观摩吗?一个人做过多少好事,做过多少坏事,一桩桩一件件的日常,哪怕再微末的细节,在楼教授眼里都透明吗?


    那也太可怕了。


    当时午饭没吃完,辜道生就有点吃不下去了,在那儿如坐针毡,仿佛楼教授每看他一眼,就是把他“奸”了一遍。


    从前到后、从头到尾、从里到外……


    楼教授觉察出他的想法,笑了,说:“放心吧,这符纸对真正的人没有用,只对那些甘愿被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对付鬼的。回溯只是让你确定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和鬼有交集……如果没交集,回溯符就是废纸一张。”


    话落,他不等辜道生作出反应,突然拍了张回溯符,辜道生刚要大叫大混蛋你不能窥探我的隐私啊!就发现符纸好好地待在楼教授指间,根本没有被激发。


    真的没用。


    防止一次不能使人信服,楼教授手把手地教辜道生怎么用回溯符,然后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张。


    对楼教授也没用,废纸。


    楼教授说:“如果对任何人都有用,世间规则早乱套了。”


    辜道生指间夹着回溯符,看着刚做完试卷的赵春青,依然略有犹疑。


    楼教授看着他,眼里含有笑意,心想:小朋友真警惕啊。


    不愧是天师一道。


    那颗正直的善心总在作祟。


    辜道生猜得对,会感到不安也是应当的,世上哪有能事无巨细看到别人所有生平的回溯符?


    如果一架24小时不停运转的照相机,持续几十年,有人的一生那么长久,得需要多少内存?


    而且被拍摄的人,就不会意识到在被观察,所以斗智斗勇地找死角,不被拍摄吗?


    回溯又不是真的相机,他们意识不到。


    “回溯符”不止对厉鬼附身的人有用,它对谁都有用,就看鬼王想不想看了。


    因为那是用轮回路上的尘土为媒介,幻化而成的符咒。


    人死如灯灭,魂轻如烟缈。


    只要下了地狱,就要走轮回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最后一步往往能把那些魂魄牵绊住一时半刻。


    重新投胎前,无论下一世做牛还是做马,亦或是牛马,他们眼前都会出现走马观灯一般的回溯,让他们以毫不相干的视角看到自己生前所做的一切。


    许多人没有耐心,看不完就将孟婆汤饮尽,去面对下一世。


    而鬼王,会比他们本人更早看到他们的生平。


    幽魂踏入轮回路的瞬间,那些人就“丝缕不挂”了,任何一件小事都别想躲过鬼王的眼睛。


    只是鬼王大人日理万机,每天死掉的人成千上万,他哪儿有闲工夫知道每个人的名字,观看每个人的生平。


    鬼王也从不感到无聊,没有窥探任何外人的慾望,当然也不会在生人睡觉时,把他的灵魂敲出来,往轮回路上领,就为了看他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无聊过往。


    一不小心会把人弄死的。


    遗憾的是,鬼王连草菅鬼命都受限,何况是草菅人命。


    所以才说回溯符对“真正的人”没有用。


    但对死人百用百灵。


    不过如果是纯私密的事——做暧。


    那种只能死者本人能看到。


    鬼王对任何外人的“宫闱秘史”都没兴趣,所以设了限制。


    那样的“剧情”会被感应到大概,细节没有。


    楼教授推了推平光眼镜,溺爱地看着辜道生纠结。


    赵春青不再看窗外了,难受似的将额头抵住桌面,闭上眼睛假寐,没一会儿竟真睡了过去。


    他面朝下,两臂下垂,脑门儿整个压在试卷正中,试卷最后写上去的字迹有个别字没干,蹭到他皮肤上。


    睡着后不知梦到了什么,赵春青肩膀突然痉了一下,脑袋左右摇摆,额上沁出细密的汗,与墨迹融在一起,形成污迹。


    “生生,现在是回溯的最佳时机。立刻动手。”


    楼教授监督学生考试,没往教室后排看,缓慢地、压迫感极强地在过道里走动,不被肉耳听到的低语像附在辜道生耳边,给了他不再犹豫的定力。


    回溯符照着赵春青的后心拍了进去,一缕金光闪过。


    “诶?这是什么?”黄宥娣眨眼,迷茫了一下。


    小一说:“……赵春青?”


    “靠,真是他。”


    辜道生震惊:“你们也能看见吗?”


    “——嘘。”楼教授轻轻出了声,远的仿佛在千里之外,有些空洞和缥缈,“看吧。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


    赵春青有个厉害的爸爸,他从出生起便是被众星捧月的中心人物,从未体会过被人白眼和冷落是什么滋味儿。


    只要他从手指缝儿里漏一点钱,就足够狗腿子们吃一个月。


    他初高中时期,并不像辜道生现在认识的他那样阳光帅气。


    当然帅也是帅的,笑起来也仍然是阳光的,可那阳光的笑容里带着令人不适的恶意。


    他的校董爸爸对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别玩儿未成年。”


    赵春青十四五岁搞早恋,就喜欢先谈同班级的女生,有几个谈几个。


    他们都是未成年,说不上谁玩儿谁。赵春青跟着他爸出入过几次代表权力的高档酒局,对他爸很崇拜,所以听话,早恋就只早恋,虽然也占了许多便宜,但他没真拿女孩儿怎么样。


    每个女生最多谈两个月,谈了就直接分手,分手前还要笑着说一句:“你不如XX好看,我现在喜欢的是她了。”


    女孩儿们到底有没有很喜欢他另说,只是十几岁的年纪是孩子建立自尊的重要时刻,大多女孩儿心思都细腻,也更敏感,一句被男朋友贬低的话,就能让她难过好多天。


    甚至可以一蹶不振。


    敌对与攀比的风气,在人为煽动下,往往会像火一样燃烧。


    同班女生在很容易被领入陷阱的年纪里,着了魔,为了赵春青互相呛话谩骂,偶尔还会互相撕扯头发,在餐厅里、教室里丢脸地大打出手。


    谁能被赵春青“宠爱”,谁就能获得关注,也能获得赵春青送给她们的无数昂贵的东西。


    赵春青最喜欢看这种他被女孩儿们争夺的场面,因此他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男神。


    焦点永远都只能是他。


    十六岁的赵春青开始和十八岁的女生睡觉,睡之前甜言蜜语我会负责,睡之后你情我愿别来纠缠。


    然后开始狩猎下一个新欢。


    处女的膜其实是一个完全没用的东西,封建糟粕,它是父权社会给女性戴上的规训枷锁,不该被看得那么重要,但它对很多十八岁的女孩儿来说往往就是那么重要。


    这个重要也许并非规训,而是意义。


    女孩子在很美好的年纪会用一种很温柔的、像水一样的目光看待世界,认为世界就是充满爱的,所以她很愿意把自己认为最美好的东西,交给她认为对自己非常有意义的人。


    意义应该是非凡的,不应该掺杂欺骗与掠夺。


    可赵春青偏偏喜欢看女孩儿因他哭泣和绝望的美丽模样。


    简直太美了。


    他将这种原本应该是无聊幼稚的“狩猎”游戏继续发展,保守行为逐渐过火,会将自己猎过的女孩儿介绍给自己的狗腿子。


    让他们猎……


    那些女孩儿全都无钱无势家境普通,搞完就丢,没关系的。


    先从真心骗起最有趣。


    只是长大以后的很多女孩子不好骗了,特别没意思。


    费时又费力。


    升了大学,虽然赵春青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男神,但他甩掉这个女孩儿时,对她说你没有那个好看,一部分女孩儿会甩给他一巴掌并骂道:“好看得一抓一大把,少特码去祸祸人家吧。死渣男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然后赵春青更改了策略。


    谁不喜欢他,他就招惹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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